“不知道。”他如实说,顿了顿,又补充道,“只是忽然觉得,应该这么做。你的手……很暖。”

李婉婉的眼泪毫无预兆地滚落。她没有抽手,反而更紧地回握住他,仿佛要將这一刻的触感,连同他掌心那略显生疏的温度,一起鐫进骨血里。

“暖就好。”她哭著,却笑出来,“知道暖,就好。”

……

平淡时日里,亦有故人涟漪般漾入这片渐趋平静的水面。

一日晌午,松韵饮坊门前停下顶青呢小轿。轿帘掀处,先探出一只缀著明珠的绣鞋,隨即,珍饈楼老板金香玉那丰腴却不失利落的身影便移了出来。她今日著了身絳紫团花缎裳,髮髻梳得油光水滑,插一支赤金点翠凤头簪,人未至,一阵混合著佳肴暖香与名贵头油的气息已先飘了进来。

“陈老板,”她笑容满面,眼角细纹里堆著生意人特有的热切与一抹不易察觉的真切关怀,“可算是回来了!瞧著气色倒是稳当。”

她將手中一只紫檀木嵌螺鈿的食盒往柜檯上一放,揭开盖子,里头是几色精致点心,並几只小巧瓷罐。“新得的南洋肉桂、肉豆蔻,据说冲饮別有风味。我琢磨著,你这儿或许用得上。”

陈松的目光掠过那些异国香料,落在金香玉精心修饰、却难掩眼下淡淡青黑的脸上。

“金老板费心。”他语气平稳,“这些,不便宜。”

“嗐!”金香玉一挥手,腕上几只金玉鐲子碰得叮噹响,她压低了嗓音,那爽利里便透出几分唏嘘,“这平州府里,能跟我论明白『佛跳墙』火候该用文火慢煨几个时辰,『蟹粉狮子头』的肥瘦膘该是几几分的人,除了你陈老板,再没第二个。

你不在,我那珍饈楼的菜牌子,三年都没敢换新。

这点子东西,算得了什么?

只当你回来,我这儿……”她指了指自己心口,笑容淡了些,眼里有光,“这儿,总算又有个能论道的人了。人回来,比什么都强。慢些不怕,我那楼里的火,永远给你留著份儿。”

又一日,陈松独坐院中老桂树下,闭目凝神,尝试从周遭混杂的市井声息里,剥离出更细微的动静——远处担郎叫卖“脆梨”的拖长尾音,孩童拍毽子的笑语,更远处,似乎有河水淌过石滩的潺潺……这是李婉婉提议的功课,说或许能助他重新“连接”这鲜活的人间。

忽然,他面前的空气毫无徵兆地泛起涟漪。

那涟漪起初极淡,如同微风拂过静水,旋即迅速扩大、扭曲,发出一种类似琴弦崩断又似琉璃轻颤的奇异嗡鸣。紧接著,光影一阵晃动,一个穿著五彩斑斕锦衣,与陈松年纪相仿的男儿从涟漪中心幻化而出。

男儿抬头看见陈松,眼睛倏地亮了,一骨碌爬起来,笑嘻嘻凑上前:“陈大哥!我可找到你啦!”

陈松睁开眼,看著眼前忽然出现的乃音道圣君刘小石,脸上並无讶色,只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嘿嘿,就知道瞒不过你。”刘小石拍拍身上並不存在的尘土,像只好奇的小兽般绕著陈松转了小半圈,歪著头,小巧的鼻翼不住翕动,仿佛在空气中捕捉著无形的丝线。

“我给你吹个曲儿,”刘小石眼神清澈,带著献宝似的雀跃,“是我自个儿在河边玩儿的时候,听冰化水想的调子,叫《破冰谣》。听著,说不定冰就化得快些啦!”

说罢,他抿唇,凝神。

清越悠扬的叶笛声驀然响起,初时如碎玉崩冰,清脆却带著寒意;

继而渐渐流畅,化作春溪奔涌,其间仿佛有鱼跃浅滩,有新芽挣破种壳的微响,生机勃勃,充满稚拙却强大的生命力。

陈松静静听著。他不懂音律,但那笛声仿佛无形的触手,轻轻拨动了他心底某些沉寂的弦。曲终,余韵在寂静的院落里裊裊散尽。

刘小石放下柳叶,大眼睛眨巴著,满是期待:“怎么样怎么样?心里头,有没有觉著鬆动点儿?”

陈松沉默著,缓缓抬起手,掌心贴在左胸。

隔著衣料,能感受到心臟平稳的搏动。然而方才笛声流转时,那搏动的节奏,似乎有片刻的紊乱,隨之而来的,是一种极其微弱、却无法忽视的……胀涩感。

“这里,”他缓缓开口,像在描述一种陌生的病症,“方才,跳得快了些。有些……发紧。”

刘小石眼睛一亮,拍手笑道:“有用有用!我就说有用!”可那笑容很快又淡去,他挠挠头,小脸上难得露出些属於孩童的、却过於沉重的忧虑,“不过我也只能吹个曲儿啦……陈大哥,你要快些好起来。西边好像来了个很嚇人的大东西,我的『耳朵』里,老是听到好多乱七八糟的、很吵很怕人的『杂音』……你要是好了,肯定就不怕了。”

陈松看著男孩眼中一闪而过的惊惧,静默片刻,抬手,极其生疏地,揉了揉他柔软的头髮。

“嗯。会好的。”

……

然而,溪流的平静,终將被远山的崩鸣打破。

一月后的某个黄昏,一封盖著靖夜司玄火漆印的信函,被无声送入柳叶巷。

信是楚墨尘亲笔,字跡瘦硬嶙峋,力透纸背,只有寥寥数字:

“西边有变,速阅。”

陈松拆开火漆,抽出薄薄一页信纸。目光扫过,久久未动。

李婉婉走近,就著他手中看去。纸上的字句,让她呼吸微微一窒——

“西境荒漠,天降玄石,径百丈,陷地十里,生灵绝跡。司遣三队往探,尽皆失联,魂灯骤灭。有外围倖存者疯癲囈语,称石中闻『人声』,所言非人,似涉『逆』力。事急,君若能动,望西行一探。切切。”

“逆?”李婉婉猛地抬头,声音发紧,“它不是已被剥离,封印於天道熔炉了吗?”

“是。”陈松的视线仍凝在信纸上,声音低沉,“信中说『似涉』,並非『即是』。”

“那会是什么?”

陈松没有立刻回答。他想起熔炉之中,那双高悬於法则之上、漠然俯瞰的巨眼。想起那声辨不出情绪、却足以令灵魂冻结的“有趣”。

“道”不会无故垂眸。

必有更深的阴影,在光的背面滋生,借“逆”之名,行不可知之事。

“我需去。”他放下信纸,语气是陈述,而非商议。

“我同去。”李婉婉立刻道,斩钉截铁。

“不可。”陈松摇头,目光落在她仍显苍白的脸上,“你修为未復,西境情况不明,凶险异常。”

“正因凶险,才不能让你独往!”

“非是独往。”陈松道,目光转向墙角那似乎永远在打盹的黑猫,“零號隨行。”

一直蜷在竹筐里假寐的黑猫闻声,耳朵一竖,倏地睁开那双异色双瞳,无声无息地跃上桌案,尾巴尖轻轻扫过陈松的手背。

“大人终於想起零號了!”它声音里带著夸张的諂媚,瞳底却闪过幽光,“西边那石头,零號也感应到些不寻常的『味道』,正想去瞧瞧呢!”

“闭嘴。”

“……是,大人。”黑猫立刻缩了缩脖子,伏低身子,喉间发出温顺的咕嚕声,眼神却跃跃欲试。

李婉婉还想再爭,陈松已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她的手腕。他的手指仍有些凉,力道却不容置疑。

“婉婉。”

“……”她咬住下唇,望进他眼底。那里依旧沉静,却不再是一片冻土,而是有了微光,有了涟漪,有了让她心尖发颤的、微弱却真实的热度。

“等我回来。”他说,每个字都清晰而缓慢,“此次,无需三年。”

李婉婉的指尖深深掐入掌心。

她看著他褪去冰冷外壳后,显露出的、那份不容错辨的决意与承诺。良久,那紧绷的肩膀终於微微鬆懈下来。

她反手握住他的手,很用力,像要藉此將所有的担忧与力量传递过去。

“好。”她听见自己说,声音有些哑,“我等你。”

“但应我一事。”

“何事?”

“活著回来。”她抬头,目光灼灼,不许他有半分闪避,“完好无损地,回来。”

陈松凝视著她,那双向来缺乏波澜的眼眸深处,仿佛有极细的星光,一点一点亮了起来。他微微頷首,唇角扬起一个极淡、却无比清晰的弧度。

“我应你。”

翌日拂晓,晨雾未散。陈松一袭简朴青衣,背负用粗布缠裹的长刀,袖中藏著零號所化的黑猫,悄然出了柳叶巷,未曾惊动尚在沉睡的街坊。

向西,城门在望,更西处,是信中所指的那片不祥荒漠。

他不知,在那荒漠深处,那吞噬生灵的黑色巨岩核心,確有一双眼,正穿透无尽时空与物质的阻隔,静静“望”著他。

那眼神,非“逆”之狂乱,非“道”之漠然。

那是……

属於他自己的凝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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