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是往年,一百匹淘汰的马驹倒也不难。只是今年这光景……”苑监摇了摇头,嘆了口气,“都是自己人,我也便不瞒管事了。自入春以来,陇西前线便一日紧似一日。”

尹大目的眼神微动。

苑监並未察觉尹大目的异样:“上面为了防备蜀军,不仅將我这牧师苑原本常驻的一个曲屯戍卒全部抽调去了前线,更是严令本官必须在三月之前向陇西大营输送两千匹成年战马。本官现在愁的是如何凑齐这笔军需,哪里还有多余的马匹卖与你?”

尹大目心中大定,怪不得这诺大的马场防务空虚至此。

“大人掌管数万匹军马,区区两千匹难道还凑不齐吗?”尹大目继续试探。

苑监冷哼一声,端起汤碗喝了一口。

“两千匹壮马自然是有。但这两年为了向洛阳上贡,本官早已將一批上好的战马折换成了金银。如今若是实打实地送两千匹好马去前线,这帐面上的空缺如何填补?”

苑监仿佛在说一件寻常的琐事,尹大目心中却惊涛骇浪。这可是两千匹战马!至於卖到何处,卖给何人,他更是连想都不敢想。

“本官已经盘算好了,从那群牧卒管养的马匹中挑出一千匹老弱病马,充入这次的军需中送往前线。上面若怪罪下来,本官便说是那些牧卒偷盗马粮、怠慢畜养所致。到时候隨便砍几十个牧卒的脑袋,这事便算是平了。”

苑监见尹大目面色惊疑,生怕做不成这笔买卖,连忙补充道。

就在尹大目与苑监在正堂內虚与委蛇之时,留在宅院外的十名士兵也没有閒著。

带队的老卒名叫陈牛,极善察言观色。他让其他人看好马车,自己则从袖子里摸出十几枚铜钱,溜达到不远处的一排窝棚前。

窝棚外,几个面容枯槁的牧卒正在铡草。

陈牛走过去四下看了看,將铜钱塞进一个年纪稍大的牧卒怀里。

“老哥,歇口气。我们是皇甫氏商队的,来找苑监大人办事。初来乍到,討口水喝。”陈牛操著一口西北口音,蹲在铡刀旁。

那老牧卒看到怀里的铜钱,指了指旁边的一个陶罐。

“水在里面,自己舀。这地方没什么好招待的。”老牧卒的声音有些沙哑。

陈牛舀了一碗水,一边喝一边装作隨意地搭话:“老哥,我看这马场这么大,怎么连个巡逻的都没有?这要是遇上马贼,几万匹好马岂不是被抢光了?”

“能打仗的兵早被调去陇西打蜀人去了。至於马贼?这世上还有比苑监更狠的贼吗?”老牧卒嗤笑一声。

陈牛放下陶碗,凑近了一些:“老哥这话怎么说?”

老牧卒看了一眼四周,压低声音咬牙切齿道:“每年拨下来的粮餉被苑监和苑丞扣了七成。我们这些牧卒,加上后面屯田的几百户人家,一共两三千口子,每天只能喝稀得跟水似的粥。这都不算什么,他为了填自己卖马的窟窿,快要把我们逼上绝路了!”

“这两日苑丞带著功曹史在马厩里转悠,专门挑那些生病和掉膘的残马烙上汉阳印充作甲等壮马,说是要送到前线去。老弟,前线打仗是要死人的,骑这种马去不是送命吗?一旦追查下来,受罪的还不是我们!”

陈牛语气中带著几分蛊惑:“老哥,既然没有活路了,这马场里连个看守的兵都没有,你们几百號壮汉,加上那些屯田的汉子,怎么不反了他娘的?”

老牧卒闭上眼睛:“反?怎么反?马场外就是武威郡,我们带著老婆孩子能往哪里跑?”

陈牛拍了拍老牧卒的肩膀,没有再多说什么。

半个时辰后,尹大目以回去清点货物为由,离开了监署宅院。

三辆马车沿著原路迅速驶出了汉阳牧师苑。

直到马车驶出十里地,確定四周无人后,尹大目和陈牛才將各自打探到的情报互相印证。

“好!好!好!”尹大目站在马车上,忍不住拍手称快,连声贺道,“立刻回营!片刻不能耽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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