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5章 闪电战(中)

巫县北岸。

码头下游一里外。

寧水与大江交匯的巫峡口,天然形成了一片被吴人称为巫山港的平静水域。

此地水面开阔,水深波平,向內凹陷数里,形如巨鯨,宛若巢穴。

巫山港更下游,仍有眾多不通航的库湾、库汊与沱湾,星罗棋布,拱卫著这座主港。

巫山港內。

桅杆如林,旌旗蔽空。

大大小小五百余艘吴军战船静静停泊在港湾內。

楼船如山。

斗舰如鯊。

艨艟如梭。

走舸如鯽。

战船虽密却秩序井然,无声彰显孙吴水师傲视天下的实力。

然而,一直到江北那座码头溃退失守,傅僉狻猊將纛竖於其上,巫山港才终於接到潘濬將令,沉闷急促的催征鼓响彻泊湾。

“出港!迎敌!”

督將郑胄一声令下。

水寨闸门缓缓开启。

绞盘发出沉闷的嘎吱声。

最先驶出的是近百艘艋艟快舰,船体狭长,按船身比例而言吃水颇深。

船艏与此刻顺流疾驰而来的汉军艋艟船艏一般无二,俱皆包裹有铁质撞角,又同样在晦暗的天光下闪烁著冰冷寒芒。

船上吴人水卒手忙脚乱地调整著桨櫓,操控艋艟无序地奔出闸口,努力在港外江面组织战斗阵型。

紧隨其后的,则是数十斗舰。

这些中型战船乃吴人水师中坚,船体两侧开设弩窗矛穴,甲板上水卒奔走,枪戟横斜。

再后面。

一艘体型庞大的楼船缓缓驶出港湾,巨大的船体压迫著江水,捲起的波涛直接將周边战船撞得散开。

楼船高耸的飞庐上,令旗狂舞,战鼓狂擂。

鼓声雷动,与旌旗猎猎声、军官呼喝声、传令唿哨声、桨櫓破水声一时俱起,好不雄壮,却与不少水卒的仓促无措形成了鲜明对比。

弓弩士仓皇地检查弓弦箭囊,刀盾手紧张地磨礪枪矛刀锋,拍竿卒手忙脚乱地结绳巩固拍竿。

一艘中型斗舰上,吴人裨將卫温看著麾下水卒如此失態无序,心惊大怒之下拔刀狂嚎:

“蜀虏侥倖得胜,便敢欺我大吴水师无人耶?!

“都振作起来,今日便叫蜀辈见识见识,何为江海霸主!”

咆哮在江面迴荡,却激不起一片浪花。

其人舰上水卒无序之態依旧。

他操练水师多年,这种失序的情况他也不是第一次见了。

只是过往之时,这种情况往往出现在暴风骤至,袭卷江湖水师,导致士气大丧之时。

而如今,却並无暴风…其人一念至此,愈发惊怒,对所谓『兵败如山倒』总算有了深刻体会。

但不论如何,他们都必须出战。

虽然潘濬、孙俊都认为,蜀人没有中大型战船,只以艋艟、木筏来袭就想击败大吴水师不过是异想天开。

但留港待敌,等蜀人艋艟斗舰巨筏彻底封堵港口,再像西城一样凭黑油施以火攻。

那港湾內数百战船、数千水师精锐,势必要成为蜀人的瓮中之鱉,葬身火海鱼腹。

好在並非所有吴人战船都像卫温这艘斗舰一般无序,孙吴水师终究还是这个时代的天下第一等,在江海之上,总算还是有些心气的。

唯一一艘出港的楼船上,那名唤作郑胄的楼船將军不断发出將令,稳定军心。

不多时,这支庞大的吴军水师终於逆著江流慢慢展开了阵型,又在旗鼓號另的催动下,朝上游那座至关重要的码头驶去。

然而前沿的赤马快舰很快传来令郑胄心悸茫然的消息。

上游码头那面熟悉的『李』字將旗已然不见,取而代之的,竟是一面黑底赤字的汉军將纛。

其人闻言,登上飞庐远眺。

只见码头上,一面上书『傅』字的狻猊將纛正迎风狂舞。

码头內的戍卒不断朝不远处的铁索关溃退,码头赫然已经失陷,一时间,好不容易才摆出战斗阵型的吴人水师再度骚动起来。

江水浑浊。

被巨筏拔锥犁出的江底淤泥,在江面上画出黄龙。

汉军水师千帆竞举,櫓桨翻飞,破开这条扭曲的黄龙疾驰而下,毅然冲向逆流而来的吴人舰队。

江流逆转。

汉吴二军在前开道的艋艟、斗舰霎时撞在一起。

水战一触即发。

江涛水雾与血雾交融。

铁索关高耸的关墙上。

潘濬扶著冰冷的城垛,死死盯著下方已经失守的码头阵地。

在另一桿不断前奔的『傅』字將旗带领下,数千汉军如决堤洪水,从破口处源源不断疾涌而入,追杀著溃退的吴军戍卒。

“怎会如此之速……”潘濬声音乾涩沙哑,全然不似平日。

两个多时辰,仅仅两个多时辰,仅仅是蜀人水师乍至,这座经营了许久,驻有重兵,工事完备的阵地,就这样易主了?

灩澦关失守的噩梦仿佛重演。

一种冰冷的、近乎绝望的无力感顺著脊椎迅速爬上其人后脑。

在他身旁,袭孙权已故爱將孙桓丹徒侯、建武將军號的孙俊,脸色同样难看至极。

原本那点因看破蜀军“融索”意图而生的傲然不屑,被眼前残酷的现实击得粉碎。

他想说什么,却又发现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

“军心,士气…”其人用力闭上布满猩红血丝的双眼,復又睁开,声音压抑又愤怒。

“潘太常!

“眼下非是追究过错之时!

“码头虽失,然我大吴水师主力犹在!

“巫山港数百战船已出!

“蜀人木筏、艋艟虽顺流借势,却犹显笨拙!

“我这就下关,亲督水师迎战,將彼辈诱阻於江心铁索前,予彼迎头痛击,围而歼之!”

他越说越快:

“蜀人陆战或云剽悍狡诈,至於水战?

“哼,我大吴儿郎自小便在江海搏命,操舟弄船如同吃饭饮水,岂是蜀人可比?!

“彼辈所倚仗者,不过是那几艘古怪木筏和巴蜀蛮子那股蛮勇之气罢了!

“一旦接舷跳帮,我大吴锐士必叫他们悉数餵了江鱼!”

潘濬盯著孙俊,看著对方脸上那份几可谓独属於孙吴宗室將领的骄矜与赌性,心中突然警铃大作。

又是这种轻敌,灩澦关前,孙韶难道不是如此看轻那些以竹竿为兵的蜀人?

结果呢?

若非孙韶…自己又怎会?!

他深吸一口冰冷江风,努力让声色保持平稳:

“孙建武,岂可再存轻忽之心?

“蜀人东寇以来,用兵何时按常理出牌?”

言及此处,其人猛然望向江心:

“我隱约觉得,那木筏绝非载人载油那般简单,其中必有诡诈!

“我等当速向秭归周子鱼求援。

“其二,码头虽失,关城犹在。

“你我当凭铁索江关阻敌於此。

“先尽耗蜀人锐气,待其师老兵疲,再…”

“固守?”孙俊猛地打断潘濬,脸上闪过不耐与讥誚。

“潘太常仍欲再守?守到几时?

“守到蜀人用那木筏烧断铁索?还是守到江北蜀军彻底站稳脚跟,不惜代价攻我关城?!

“如今士气军心,以何当之?!

“届时我水师被困港中,即成瓮中之鱉,为人鱼肉!

“唯有趁其立足未稳,主动出击败而退之,方能挽回颓势!”

言及此处,他上前一步紧盯潘濬,目光灼灼:

“此战关乎巫县存亡,关乎大吴西境安危!

“我为大吴宗室,岂能坐视蜀人在我眼前耀武扬威?!

“潘太常休要多言,我意已决,这便下关率水师血战!必斩將夺旗,以振军心!”

潘濬心头一沉。

一旦水师有失,巫县將彻底沦为孤城,覆灭恐在旦夕之间。

“孙建武!”潘濬对著已经转身疾去的孙俊高声出言。

“蜀势正盛,锋芒不可强攖!

“当避其锐气!我来指挥水师,我熟悉……”

“潘太常!”孙俊扭身回眸,声色俱冷,其中戒备毫不掩饰。

“你持节督军却弃关而走,於军心士气有妨无益,我看还是坐镇关上统筹全局为好!

“再则,水战搏杀,非尔所长。

“若再有差池,你我项上人头不足可惜!

“误了国家大事,方是百死莫赎之大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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