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汉斯
月光底下,那个小小的背影站得很直,像一根钉子钉在那儿。
他转身往回走。
走回棚子,躺下,闭上眼。
外头海浪声一下一下的。
他翻了个身,面朝棚壁。
月光从窗户缝里漏进来,细细的一条。
他想起汉斯说“我欠你们一条命”,想起监国站在石头上的背影,想起林土豁了的牙,想起林义捂住腰的手,想起那些躺在沙滩上的尸体。
他攥紧拳头,又鬆开。
他闭上眼。
明天再说。
汉斯走的那天,天还没亮。
阿朗是被脚步声吵醒的。他爬起来,光著脚跑到门口,看见一个人影正往海边走。那背影他认得,弓著背,走得很快,像怕自己慢下来就走不了了。
他追上去。
“汉斯!”
那个人影停住了。月光底下,汉斯转过身来,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他换了一身乾净衣服,腰里別著那把削木头的刀,肩上背著一个布包袱,瘪瘪的,没装多少东西。
两个人面对面站著,谁也没说话。
阿朗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想问你要去哪儿,想问你什么时候回来,想问你老婆孩子怎么办。但他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
汉斯先开口了:“监国让我走。”
阿朗愣住了。
“监国说,荷兰人知道我帮你们打了仗,巴达维亚那边会知道。我老婆孩子有危险。”汉斯的声音很平,像在说別人的事,“我得回去。”
阿朗站在那儿,脑子里嗡嗡的。回去?回巴达维亚?回荷兰人那儿?
“你回去了,他们不得杀你?”
汉斯沉默了一会儿。
“不一定。”他说,“我替他们干了两年活,知道不少事。他们用得著我。”
阿朗不知道该说什么了。他站在那儿,脚趾头在沙子里蜷著,凉得发疼。他想起汉斯教他荷兰话的样子,想起汉斯削木头时一刀一刀的稳当,想起汉斯说他女儿六岁扎两个辫子。
“你还回来吗?”他问。
汉斯没回答。他抬起头,看著远处的海。月亮快落下去了,海面上灰濛濛一片。
“你帮我个忙。”他说。
“啥忙?”
“跟监国说,那些记號,我都擦掉了。树上的,石头上的,海边的,全擦了。”
阿朗点头。
“还有,”汉斯从怀里掏出那个亮亮圆圆的东西,递过来,“这个,帮我收著。”
阿朗接过来。那东西是铜的,磨得很亮,一面刻著一个人头像,鬍子卷卷的,另一面刻著弯弯曲曲的字母。握在手心里沉甸甸的,还带著汉斯的体温。
“这是我女儿给我的。”汉斯说,“等我回来,还我。”
阿朗攥著那枚铜幣,攥得很紧。
“我等你。”他说。
汉斯忽然笑了。那笑跟以前不一样,不是憨憨的,不是苦的,是一种阿朗说不上来的东西,像一个人把最值钱的东西交给別人保管,心里忽然轻了。
他转身往海边走。
走出几步,阿朗忽然喊:“汉斯!”
汉斯停下来。
“你女儿叫安娜,六岁,扎两个辫子。我记住了。”
汉斯站在那儿,站了很久。然后他抬起手,在脸上抹了一把,继续往前走。
小船停在岸边,一个人坐在船上等他。阿朗认出那是昨晚来接头的人,那个本地人。汉斯跳上船,船开了,往黑沉沉的海面上划去,越划越远,越划越小,最后变成一个黑点,消失在天海之间。
阿朗站在沙滩上,站到月亮落下去,站到天边泛白,站到手里的铜幣被攥得发热。
他转身往回走。走到朱焕之的棚子门口,他停下来,站著,没进去。棚子里有说话声,是林义的声音。
“监国,放他走了,荷兰人不就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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