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底下,那个小小的背影站得很直,像一根钉子钉在那儿。

他转身往回走。

走回棚子,躺下,闭上眼。

外头海浪声一下一下的。

他翻了个身,面朝棚壁。

月光从窗户缝里漏进来,细细的一条。

他想起汉斯说“我欠你们一条命”,想起监国站在石头上的背影,想起林土豁了的牙,想起林义捂住腰的手,想起那些躺在沙滩上的尸体。

他攥紧拳头,又鬆开。

他闭上眼。

明天再说。

汉斯走的那天,天还没亮。

阿朗是被脚步声吵醒的。他爬起来,光著脚跑到门口,看见一个人影正往海边走。那背影他认得,弓著背,走得很快,像怕自己慢下来就走不了了。

他追上去。

“汉斯!”

那个人影停住了。月光底下,汉斯转过身来,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他换了一身乾净衣服,腰里別著那把削木头的刀,肩上背著一个布包袱,瘪瘪的,没装多少东西。

两个人面对面站著,谁也没说话。

阿朗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想问你要去哪儿,想问你什么时候回来,想问你老婆孩子怎么办。但他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

汉斯先开口了:“监国让我走。”

阿朗愣住了。

“监国说,荷兰人知道我帮你们打了仗,巴达维亚那边会知道。我老婆孩子有危险。”汉斯的声音很平,像在说別人的事,“我得回去。”

阿朗站在那儿,脑子里嗡嗡的。回去?回巴达维亚?回荷兰人那儿?

“你回去了,他们不得杀你?”

汉斯沉默了一会儿。

“不一定。”他说,“我替他们干了两年活,知道不少事。他们用得著我。”

阿朗不知道该说什么了。他站在那儿,脚趾头在沙子里蜷著,凉得发疼。他想起汉斯教他荷兰话的样子,想起汉斯削木头时一刀一刀的稳当,想起汉斯说他女儿六岁扎两个辫子。

“你还回来吗?”他问。

汉斯没回答。他抬起头,看著远处的海。月亮快落下去了,海面上灰濛濛一片。

“你帮我个忙。”他说。

“啥忙?”

“跟监国说,那些记號,我都擦掉了。树上的,石头上的,海边的,全擦了。”

阿朗点头。

“还有,”汉斯从怀里掏出那个亮亮圆圆的东西,递过来,“这个,帮我收著。”

阿朗接过来。那东西是铜的,磨得很亮,一面刻著一个人头像,鬍子卷卷的,另一面刻著弯弯曲曲的字母。握在手心里沉甸甸的,还带著汉斯的体温。

“这是我女儿给我的。”汉斯说,“等我回来,还我。”

阿朗攥著那枚铜幣,攥得很紧。

“我等你。”他说。

汉斯忽然笑了。那笑跟以前不一样,不是憨憨的,不是苦的,是一种阿朗说不上来的东西,像一个人把最值钱的东西交给別人保管,心里忽然轻了。

他转身往海边走。

走出几步,阿朗忽然喊:“汉斯!”

汉斯停下来。

“你女儿叫安娜,六岁,扎两个辫子。我记住了。”

汉斯站在那儿,站了很久。然后他抬起手,在脸上抹了一把,继续往前走。

小船停在岸边,一个人坐在船上等他。阿朗认出那是昨晚来接头的人,那个本地人。汉斯跳上船,船开了,往黑沉沉的海面上划去,越划越远,越划越小,最后变成一个黑点,消失在天海之间。

阿朗站在沙滩上,站到月亮落下去,站到天边泛白,站到手里的铜幣被攥得发热。

他转身往回走。走到朱焕之的棚子门口,他停下来,站著,没进去。棚子里有说话声,是林义的声音。

“监国,放他走了,荷兰人不就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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