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砰鐺”“砰鐺”的声音在周围徘徊，那是一个少年在矿坑里挖矿石。
锄头断了一半，他一下一下凿在岩壁上。火星溅到脸上，他没躲，脸上早就密密麻麻全是这样的疤，多一道少一道也没人在意。
旁边几个人在挖，其中一个扭头看他：“废柴挖一万下也是废柴，那破锄头能挖出什么？灵石？做梦去吧。”
少年没理他。他在数数。九百七十三，九百七十四，九百七十五。
矿头的规矩，多挖的矿石可以换铜板，一万下换一个。他每天下工后多挖两个时辰，攒了半年，二百三十七个铜板。还差七百六十三。他想给阿婆买件棉袄。青石镇的冬天太冷，阿婆眼睛不好，晚上冻得睡不著，总是缩成一团，咳到后半夜才能睡。
“江寻！”矿头在洞口喊著少年的名字，“今天那批矿石要得急，你他妈给老子快点！”
他没应声，锄头落得更快。一千下整，他把凿下来的碎石装进筐里。旁边那个矿奴凑过来看，嗤了一声：“就这点？够不够一碗粥钱？”
江寻把筐背上，往洞口走。他的腿在发抖，从早上到现在只吃了半个黑面饃。饃是三天前蒸的，硬得像石头，他泡了两次水才咽下去。但他走得稳，一步一步，像那根断锄一样，钝，但不停。
洞口的光刺眼。他眯著眼睛走出去，把矿石倒在指定的地方。帐房懒洋洋拨了拨算盘：“八斤，八个铜板。”
江寻站著没动。
帐房抬眼：“怎么？”
“是十二斤。”他的声音不大，但硬。
帐房愣了一下，旁边几个矿奴也看过来。帐房的脸涨红了：“你他妈敢质疑老子？”
江寻没说话，只是看著他。那双眼睛很亮，像矿坑深处偶尔能见到的亮光——老矿奴说那是死人眼睛变的，江寻不信。他见过真正的星星，阿婆指给他看的。
帐房被他看得发毛，低头重新称。十一斤八两。他狠狠扔了八个铜板在地上：“滚！”
江寻弯腰，一个一个捡起来。铜板很凉，他攥在手心里，往镇子东头走。
镇子很小，从矿坑走到东头用不了一刻钟。土路两边是低矮的土屋，门口蹲著几条瘦狗，看见人也不叫，就盯著看。江寻从它们身边走过，狗也不动。
土屋门口，阿婆坐在那儿，对著夕阳眯著眼睛，像是在找什么。她每天都这样，等太阳落山，等江寻回来。
他走过去，蹲下。阿婆的手摸上他的脸，粗糙的指腹划过他眉骨、鼻樑、嘴唇。她的眼睛早就看不清了，但手认得他。这是谁家的孩子，瘦了多少，有没有受伤，她一摸就知道。
“今天伤著没有？”
“没有。”
“饿不饿？锅里还有半碗粥。”
“不饿。”
阿婆的手顿了顿，轻轻拍他一下：“骗人。你饿的时候话就少。”
江寻不说话了。他从怀里掏出那八个铜板，放进阿婆手里。又掏出一块叠好的粗布，里面包著什么。
阿婆摸了一会儿：“这是什么？”
“棉袄。还差七百六十三。”
阿婆的手停在半空，很久没动。然后她突然笑了，笑得眼泪流下来：“傻孩子，阿婆都多大年纪了，穿什么棉袄……”
“青石镇的冬天太冷了。”他重复著说过无数次的话，“阿婆冻著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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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婆把他拉进怀里，抱住。她的手在发抖，身子也在发抖。江寻一动不动，闻著她身上熟悉的草木灰和粗盐的味道。
“寻寻啊，”阿婆的声音闷在他头顶，“阿婆这辈子，值了。”
他没听懂。他只知道，阿婆的手比昨天又凉了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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