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照霜立即道:“香已上完,你还站在那里做什么?”

山上雪这才慢慢收回目光,像真只是被那盏灯晃了一下眼:“没什么。只是忽然觉得,这祠堂里有些东西摆得太整了。”

老夫人看著她:“整些不好?”

“太整,就不像祠堂。”山上雪淡声道,“像阵。”

这两个字一出,闻照霜终於彻底冷下脸:“你今日来,是上香,不是胡言乱语。”

“我若胡言,姑姑急什么?”山上雪问。

闻照霜一步上前,正好挡在那盏灯与她之间:“我是在教你规矩。”

山上雪看著她这一挡,眼底反倒掠过一点极浅的瞭然。

挡得太快了。

快得不像单纯嫌她说话难听。

更像那盏灯后头確实连著什么,不愿让她多看。

“规矩。”她轻轻念了一遍,隨后忽然往后一退,竟真收了那点锋芒,神情也淡下来,“行,那便按闻家的规矩来。”

闻照霜显然没料到她会突然退这一步,眉心反而更紧了些。

山上雪却像真被点醒了似的,转身朝老夫人又行了一礼:“是我失言。毕竟许久不回闻家,对家中规矩生了些。老夫人既一早叫我来认位,那我总得认清楚,自己该站在哪儿。”

老夫人眯起眼看她,像在分辨这番退让里有几分真。

山上雪任她看。

片刻后,老夫人才缓缓道:“你能这样想,便好。”

“既如此,”山上雪垂著眼,语气也放轻了些,“不如老夫人教教我。若真要我替闻家做事,我该从哪一位祖宗开始认起?哪几位牌位,是与如今这场局真正有关的?”

这句问得极轻,也极顺。

乍听像服软。

可细一想,问的却全是要害。

闻照霜眼神一厉,刚要开口,却被老夫人先抬手按住了。

山上雪看在眼里,心里便又记下一笔。

闻照霜看祠堂的,是外层。

真正拿钥匙开不开口的,还是这位老夫人。

老夫人看著她,半晌才慢慢道:“你既问到这一步,我便告诉你一半。闻家如今这场局,不是为一人,也不是为一日。它起自旧债,连著祖上断过的一脉运。”

“哪一脉?”山上雪问。

“你现在不必知道得太全。”

“怕我听全了,跑?”

“怕你听全了,反而看不清轻重。”老夫人道,“你只需知道,闻家不是平白要你做什么。你这条命,本就是闻家这些年一点点护下来的。如今家里要你还一笔,本也合情。”

山上雪听到“护下来”三个字时,眼底终於有了一点冷意。

“护?”她抬眼,“把人先养成刀,再说是护?”

闻照霜冷声道:“山上雪。”

“我在。”山上雪看向她,“姑姑叫得这么急,是怕我说重了,还是怕我说准了?”

闻照霜手中袖摆轻轻一颤。

极轻。

却没逃过山上雪的眼。

这祠堂一早请她来,名义上是上香认位,实则还是想看她昨夜到底摸到了哪一步、心里又乱到了哪一步。既然如此,她便也不必只做被看那一个。

她今日来,本就是钓鱼。

如今鱼线已经动了两次,还差最后再拽一把。

山上雪忽然转身,朝供案西侧另一排较旧的牌位看去。那边牌位木色更深,最下头几块边角甚至已有细微裂纹,显然供得更久。她目光掠过去,像隨意,又像故意,最后落在其中一块字跡稍淡的牌位上。

“这一位,”她道,“也是为闻家『护过运』的人?”

闻照霜神色微变。

不大。

却足够了。

老夫人也顺著看了一眼,杖头终於重重一落:“够了。”

祠堂里一下静得发寒。

山上雪却在这一声“够了”里,把最后一层东西也看清了。

她指的那块牌位,果然不一般。

她一碰到那里,这屋里最稳的两个人都先乱了半步。那一位,多半不是单纯的祖宗。

更像一个旧例。

一个闻家不愿她现在就碰明白的旧例。

她慢慢收回目光,像真被喝住了,没再往下追问,只垂眼道:“是我唐突。”

老夫人盯著她,许久才把那口气压平:“你若真想明白了,便先学会什么该问,什么不该问。”

“明白。”山上雪道。

她答得太快,老夫人反倒更不放心,视线在她脸上停了很久,才终於摆摆手:“今日就到这里。你先回西院,好好静一静。”

山上雪应了一声,转身便走。

她没有回头。

也没再去看那盏长明灯和那块旧牌位。

因为该看的,已经看够了。再多看一眼,反而会把自己方才故意退回去那步白白浪费。

出了祖祠门,晨雾已散了些。外头石庭里老柏依旧沉著,风一过,连叶子都只轻轻动一下。

那名来请她的女使仍在门外候著,神情比来时更低。山上雪从她身边经过时,忽然闻见一丝极淡的苦甜味。

就是昨夜她撒在窗外风口处那种香粉的尾味。

很浅。

若非她自己撒的,根本不会注意。

山上雪脚步没停,心里却先冷冷记了一笔。

原来昨夜绕过她窗下的人,至少有一个,今日已经进了祖祠这条线。

这就够了。

回西院一路,她走得不疾不徐,神色比去时还淡,像真是被长辈叫去上了一炷香、听了几句教诫,回来只剩心烦。门外侍女见她脸色冷,也都越发不敢多话。

山上雪进屋后,先把门合上,又把窗支开半寸,让外头风能进来一点。

隨后她坐回案前,从暗格里取出昨夜那捲帕子,把寒泥、灰末、金属片重新排开。可这一次,她没先看物证,而是先提笔。

笔尖蘸墨,落在纸上,写的却不是盘位。

是名字。

第一个,闻照霜。

第二个,老夫人闻崔氏。

第三个,昨夜竹林深处那截灰白衣角。

第四个,今晨祖祠门外那名腰掛青木香牌的女使。

第五个,东侧屏风后头那道乱过半拍的呼吸。

第六个,供案西侧那块被刻意避开的旧牌位主人。

她写到这里,笔尖停了停。

这还不够。

她昨夜已经確定,闻家这盘上不止一个命材位,也不止一层动过手的人。今日祠堂这一趟,更坐实了一点:闻家內部现在至少有三股线。

一股是明面上的主事线,以老夫人和闻照霜为首,负责把她按进盘里。

一股是守祠堂与外墙的人,知道命材位与盘口,却未必握著真正的收口钥匙。

还有一股,藏得更深,昨夜往竹林丟东西,今日又躲在屏风后头听她试探,像是在借她的手,把前两股线往明面上拱。

山上雪把这三股线在心里一一分开,笔下却没停。

她又往下写了几个名字。

有昨日在祖祠里说过话的,有进门那一路上记下的,也有白日里看著最不起眼、实则走位太稳的人。

字一个个落下,纸上渐渐排出一串名单。

名单不长。

却足够让她把眼下闻家这局里谁在明、谁在暗、谁只是被推著走,先分出个大概。

写到最后一个时,她笔尖却忽然慢了下来。

不是因为这个名字陌生。

恰恰相反,是因为这个名字她很熟。

闻天衡。

墨点在纸上微微一滯,几乎晕开半个字头。

山上雪看著那三个字,手指不由得紧了一下。

昨夜之前,她以为闻天衡至多是这盘里一个站得更高些的人。可今日祠堂里,无论是老夫人刻意不让她碰的那块旧牌位,还是闻照霜急著挡住的那盏灯,都像在把线往一个更久、更旧也更深的位置上引。

而闻天衡,正站在那个位置最有可能往下落影的地方。

若真是他……

山上雪停笔片刻,最终还是把那三个字稳稳写完。

写完后,她盯著那行字看了一会儿,才很轻地把笔搁下。

窗外风过,吹得纸角微微一动。

名单上的名字没有一个是乾净的。

可闻天衡三个字一落,纸上那行墨忽然沉得厉害。山上雪盯著它看了片刻,才把笔重新搁稳。看来这局真正握盘的手,远比她先前摸到的封位和盘口更深,也更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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