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作间里瀰漫著一股奇特的气味。

不是霉味,也不是灰尘味——虽然这个由工厂储物间改造的小房间里確实堆满了杂物,墙角还靠著几个生锈的油桶。气味来自於房间中央那张破旧的木桌上,几个敞开的容器。

最左边是个小陶罐,装著暗红色的硃砂粉末。中间是个玻璃皿,里面是灰褐色的粉末,颗粒很细,在窗外透进来的天光下,表面泛著油腻的光泽。右边是个更小的瓷碟,里面只有一小撮暗紫色的、像是碾碎了的煤渣一样的东西。

陆昭坐在桌前的木凳上,背挺得很直,眼睛盯著那撮暗紫色粉末。他没戴手套,但双手都裹著一层薄薄的、半透明的乳胶状物质——那是他花两点贡献从医疗科换来的“隔离凝胶”,本来是处理污染伤口用的,他试了试,发现能微弱阻隔能量渗透,就匀了一点出来。

他左手捏著一把细镊子,右手拿著一根玻璃棒。动作很慢,很稳,像是做化学实验。

镊子尖端夹起一小粒暗紫色粉末,大概只有米粒的三分之一大小。他屏住呼吸,將那粒粉末移到玻璃皿上方,鬆开。

粉末落下,飘进那堆灰褐色粉末里,没有声音。

陆昭用玻璃棒,开始缓缓搅拌。

一圈,两圈,三圈。

灰褐色粉末和暗紫色粉末开始混合。起初只是物理上的混杂,顏色斑驳。但隨著搅拌,某种变化发生了。灰褐色粉末的顏色开始变深,从灰褐变成暗褐,又变成一种接近黑的深棕色。而暗紫色粉末则像是融化了一样,顏色渗透开来,在深棕色的基底上,染出丝丝缕缕的、游动般的暗紫色纹路。

同时,一种阴冷的、吸力般的感觉,从混合粉末中散发出来。

陆昭的阴阳眼一直开著。

他看到,原本惰性的灰褐色粉末(那是他研磨过的某种阴属性植物的根茎,在黑市买的边角料),在融入浊气结晶粉末后,內部开始“活化”。那些粉末颗粒表面,浮现出细微的能量纹路,像是被刻上了电路。暗紫色的能量从浊气结晶粉末中渗出,沿著这些纹路流动,將原本散乱的粉末颗粒“编织”成一个整体。

能量网络在形成。

很微弱,很不稳定,但確实在形成。

他继续搅拌,动作更慢,更小心。同时,他分出一部分注意力,观察系统界面。

【解析】模块正在后台运行,实时分析混合粉末的能量结构变化。数据流在视野边缘滚动:

【基质:阴槐根粉末(低品),能量传导性:微弱,结构强度:低。】

【添加剂:浊气结晶粉末(高纯度),能量强度:高,结构稳定性:极低。】

【混合比例:目前为100:1(基质:添加剂)。能量网络初步形成,但节点连接脆弱,预计在外部能量注入时,有73%概率发生局部崩溃。】

【建议调整方向:】

【1.降低添加剂比例至200:1,牺牲能量强度以提升稳定性。】

【2.加入『稳定剂』——建议尝试『骨粉』(需阴属性兽骨)或『玉屑』(需劣质玉料),填充颗粒间隙,加固物理结构。】

【3.优化混合工艺——尝试分阶段、分层添加,避免能量集中点。】

陆昭停下搅拌。

他盯著玻璃皿里那摊已经变成深棕色、夹杂暗紫色纹路的粉末。伸手,从桌边拿起一个小本子,翻开,用铅笔快速记录:

“实验记录003,浊气结晶粉末应用测试(一)”

“日期:末世歷第78天。”

“目標:验证高纯度浊气结晶粉末作为符墨添加剂的可能性。”

“材料:阴槐根粉末5g(基础基质),浊气结晶粉末0.05g(添加剂),蒸馏水3ml(溶剂,后加)。”

“观察:添加剂比例100:1时,混合粉末能量网络初步形成,但结构极不稳定。阴阳眼观测到能量流动有『湍流』现象,疑似因添加剂能量强度过高,基质无法承载。”

“结论:直接混合不可行。需寻找更合適的基质,或大幅降低添加剂比例。下一步实验方向:1.测试不同基质(尝试黑市购入的『阴土』、『沉铁砂』);2.测试添加剂分次添加法;3.寻找稳定剂。”

写完,他放下笔,看著玻璃皿,沉思。

从黑市回来已经三天。那块鸡蛋大小的浊气结晶,此刻正躺在他贴身口袋里的一个铅制小盒中,盒盖上贴著一张他手画的简易“封灵符”——效果很弱,但聊胜於无。

三天里,除了日常训练、修炼、出过一次简单的巡逻任务,他把所有空閒时间都泡在了这个工作间里。

工作间是沈清秋特批的。理由很官方:“符籙材料改良研究,有望提升局里基础战力。”实际上,沈清秋批条子时只说了句:“別把房子炸了,也別把自己搞死。”

地方很小,不到十平米。原来堆的杂物被清到角落,腾出的空间只够放一张旧木桌、一个凳子、一个简陋的工具架。工具架上摆著些瓶瓶罐罐,有从兑换处换的,有从黑市淘的,还有些是他自己搜罗的——比如那几个大小不一的研钵,是从废墟里一个中药铺翻出来的,洗乾净还能用。

条件简陋,但陆昭很满足。

这是他的实验室。末世前,他的实验室在学校,有精密仪器,有无尘环境,有源源不断的经费。现在,只有一张破桌,一些破烂,和一个疯狂的想法。

但他觉得,现在这个实验室,比从前那个更有意思。

因为现在研究的,是“道法”。

是那些以前只在小说、电影、民间传说里出现的,玄之又玄的东西。而现在,这些东西真实存在,有能量,有规律,可以被观测,可以被分析,甚至……可以被优化、被改进、被量產。

道法工业化。

这个词,在他脑海里已经盘旋了好几天。

从看到749局兑换处那些昂贵的、稀少的材料开始;从看到黑市里那些真假难辨、价格混乱的灵能物品开始;从看到队友们用著粗糙的符籙、简陋的武器,去对抗越来越强的煞物开始。

他就意识到一个问题:

个体的强大,救不了这个世界。

就算他陆昭天赋异稟,有系统辅助,能快速变强,能画出优化符,能单挑c级煞物——然后呢?他能杀光所有煞物吗?他能阻止世界继续崩坏吗?他能让普通人在这地狱里活下去吗?

不能。

一个人的力量,在文明崩溃的洪流面前,渺小如尘埃。

但文明本身的力量,可以。

如果,能把“道法”这种原本只掌握在少数人手中、依靠天赋和传承的“超凡力量”,变成一种可以学习、可以复製、可以量產的“技术”呢?

如果,能把画符、布阵、炼製法器,变成像组装电路、编写程序、操作工具机一样的“標准化工艺”呢?

如果,能让普通人,经过简单培训,就能製作出有效的符籙,操作简易的法器,获得在末世里自保、甚至反击的力量呢?

那会怎样?

这个念头一旦出现,就再也压不下去了。

所以他才需要资源,需要材料,需要实验。所以他才会去黑市,用近乎骗的方式,换来那块浊气结晶。所以他才会把自己关在这个小工作间里,像个疯狂的炼金术士,摆弄那些危险的粉末。

“咚咚。”

敲门声响起。很轻,但在这寂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陆昭一愣。这个时间,训练应该刚结束,队友们要么在休息,要么在加练,谁会来找他?

“请进。”他一边说,一边快速用一张油纸盖住玻璃皿,然后起身,走向门口。

门被推开。

门外站著钟涯。

他今天没穿那身標誌性的灰色道袍,而是普通的深色夹克和长裤,头髮隨意束在脑后,手里拎著个布袋子。他站在门口,没立刻进来,鼻子先动了动,眉头隨即皱起。

“什么味儿?”他问,声音带著明显的警惕。

“呃,在做点实验……”陆昭侧身让开。

钟涯走进来,目光在房间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桌上那个被油纸盖住的玻璃皿上。他鼻子又动了动,这次脸色变了。

“浊气结晶?”他猛地转头盯住陆昭,“你从哪搞来的?!”

陆昭心里一紧。他没想到钟涯的鼻子这么灵,隔著铅盒、隔著油纸、隔著凝胶,都能闻出来。

“黑市。”他老实回答。

“胡闹!”钟涯一步跨到桌前,伸手就要掀油纸。

“別碰!”陆昭下意识地抓住他的手。

钟涯的手停在半空。他转头看陆昭,眼神很冷:“鬆手。”

陆昭鬆开,但挡在桌前:“钟前辈,这粉末不稳定,直接接触可能会被侵蚀。”

“你也知道会侵蚀?”钟涯气笑了,“那你在这摆弄什么?嫌命长?”

“我做了防护。”陆昭举起双手,展示手上那层已经快乾涸的隔离凝胶,“而且我只是在做基础混合实验,想看看能不能作为符墨的添加剂……”

“符墨?用浊气结晶做符墨?”钟涯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你知不知道那是什么东西?那是煞气、怨气、绝望、恐惧,所有负面情绪高度压缩后的结晶!是剧毒!是污染源!你用它画符?你想画什么?招魂符还是催命符?”

他的声音越来越高,带著明显的怒意。

陆昭沉默了几秒,等他稍微平静,才开口:“钟前辈,您先別生气。听我解释。”

“解释?好,你说,我听著。”钟涯抱臂靠在桌边,眼神依旧冰冷。

陆昭深吸一口气,组织语言。

“传统的符籙,用硃砂、黄纸,配合特定的笔法、咒语、手诀,引动天地灵气,產生驱邪、镇魂、破煞等效果。对吧?”

“废话。”

“但硃砂的能量传导效率不高,黄纸的承载能力有限。一张標准的驱邪符,用最好的硃砂和符纸,由熟练的道士绘製,能量转化效率最多也就15%左右。而实际能作用於目標的,可能只有5%。”

钟涯没说话,算是默认。

“而浊气结晶,”陆昭指向那个玻璃皿,“能量纯度高达78%。虽然能量性质是阴属性、负面情绪聚合,但『能量』本身,是中性的。如果我们能找到方法,提纯、稳定、引导,只利用其『能量』部分,剔除或转化其『情绪污染』部分,那么它的能量利用效率,可能是传统硃砂的十倍,甚至几十倍。”

“然后呢?”钟涯问,“就算你能用,这种阴属性能量,能画什么符?画出来给煞物用?”

“不一定是给煞物用。”陆昭说,“能量性质可以转换,可以通过特定的『迴路设计』,將阴属性转化为需要的属性。比如,阴雷符——传统雷符的变种,针对灵体有奇效,其核心就是利用阴属性能量製造『逆冲雷暴』。如果用高纯度阴性能量作为墨水,配合优化的迴路设计,威力可能远超传统阴雷符。”

他越说越快,眼睛里有光:“而且不止阴雷符。『镇魂』、『锁灵』、『困煞』……很多针对灵体的符籙,都可以用阴属性或转化后的能量来驱动,效果可能更好。甚至,如果我们能解决能量提纯和稳定问题,这种高能墨水,可以用来画更复杂的、更高阶的符阵!”

钟涯盯著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忽然伸手,掀开了油纸。

玻璃皿里的粉末暴露在空气中。深棕色,暗紫色纹路游动,那股阴冷的吸力感更明显了。

钟涯没碰粉末,而是俯身,凑得很近,仔细观察。他的鼻翼微微翕动,像是在嗅,又像是在感知什么。几秒后,他直起身,脸色缓和了一些,但依旧严肃。

“你这混合比例不对。”他说,“浊气结晶的能量太强,这破树根粉撑不住。再加下去,不用你画符,它自己就会『燃』起来——阴火的那种燃,能把人魂都烧乾净。”

陆昭点头:“我也发现了。刚才系统……呃,我自己分析,也觉得不稳定。”

他差点说漏嘴。

钟涯瞥了他一眼,没追究,继续说:“而且你混合的方法也不对。这种高能材料,得用『浸润法』,不能用搅拌。先把基质粉末用阴属性液体(比如无根水混合少量柳叶汁)调成糊状,再把添加剂粉末分十次、每次极少量地撒上去,用玉筷(没有就用竹筷,但得是三年以上的老竹)顺时针搅九圈,逆时针搅九圈,让能量慢慢渗透、融合。你这乱搅一气,能量都搅散了,还混进去杂气,不炸才怪。”

陆昭听得一愣一愣的。他没想到钟涯不仅没继续骂,反而开始指导了。

“还有,你这防护,”钟涯指了指陆昭手上快干透的凝胶,“屁用没有。浊气结晶的侵蚀是能量层面的,你这玩意儿只能防物理接触。真要做这种实验,得先布个简易的『净灵阵』,把工作区域罩起来,防止能量外泄,也防止外面杂气干扰。画符的桌子也得处理,最好用桃木的,没有就用柏木,你这破木头桌子,早晚被蚀穿。”

他一边说,一边从带来的布袋里掏出几样东西:一小包暗黄色的粉末(像是香灰),几根细长的木钉(顏色暗红,像是浸过血),还有一张皱巴巴的黄符。

“让开。”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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