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己这一路枪,要的是线长,是势开,是步子与枪一起出去的那股顺。可一旦有人敢往里贴,把这段“正好能把枪送透”的距离截掉,枪便不再那么舒服。

所以韩照野没有硬挺。

他枪路一收,枪尖虚虚一晃,整个人忽然往后撤了半步。

这一撤极乾净,像把刚才被压短的那一段势,瞬间重新放回了自己更擅长的位置。

紧接著,他第四枪才真正出手。

这一枪比前三枪都快。

不再只是稳,也不再只是直,而是直中带锋,锋里又压著一点赤纹练枪特有的热。那热不重,却真,让人一眼就能看出——兵衡厅里照出的那条枪路,此刻总算被他完全抬起来了。

枪来时,擂台边甚至有人忍不住低呼了一声。

因为那一线锋已经不像寻常试手,更像真要把人心口那一口气直接挑出来看个明白。

小元宝眼神一沉。

这次他仍未退。

可也没有再像前两次那样只以守中去接。

他忽然明白了,韩照野的枪与自己手里的剑,不是谁天生克谁。真正比的,是谁更明白自己兵路的长短。

你枪长,那便让你长;

我剑重,那便让你重不起来。

小元宝脚下一顿,整个人极短地往右错出半尺。

这半尺很小。

小到在很多人眼里几乎不算动。

可就这半尺,已足够让韩照野这一枪最锋的那一点,先从他的正中擦过去半分。也就在擦过去的瞬间,小元宝手里的重剑终於真正往前一压。

不是劈。

也不是砸。

而是一种极整极稳的“落”。

剑落在枪身中段时,韩照野手里的整桿枪都明显沉了一瞬。

那一瞬很短,却足够台下懂兵的人眼神同时一变。

因为这就是重剑一路最难学、也最不像新生能用出来的地方——它不和你在尖上爭,也不和你在花里抢,它就找你整条兵路最该承力的那一点,稳稳把那一下重量落上去。

韩照野眉心终於紧了一分。

枪被压沉,他却没鬆手。

下一刻,他肩背一拧,枪尾贴著身后半旋一圈,硬是把那股沉意自下往上挑了回去。小元宝剑还未收回,韩照野便借这一挑之势整个人往前压近了两尺。

枪与剑的距离,第一次被拉得这样近。

近到长枪的长不再那么舒服,重剑的重却也未必能完全展开。

这便是最危险的时候。

谁若先急,谁就先乱。

台下財財鬍鬚都绷直了,连尾巴都忘了甩。

它很清楚,这一步若小元宝还只想著“守中”,便会被韩照野这一近身反抢逼得越来越窄;可若他急著抡开重剑,又会让韩照野的枪从细缝里先穿进去。

灵玥站在长廊边,神色依旧没有波澜。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她眼底那层原本压得极稳的静,到这一刻终於真正提起了一寸。

因为这一近身,已不再只是比兵。

开始比人了。

韩照野的枪尾一震,枪头隨之极短地一回,再一吐,像一条一直压著身体往前走的赤线,试图从最窄的缝里再度把中线找回来。

可就在这一瞬,小元宝没有再去“接”。

他做了今天上台以来,第一次真正主动的事情——

他往前再走了一步。

不是大步。

只是极短、极实的一步。

这一脚落下时,整个人的腰腿与肩背一起压了上来,像不是他自己追著枪走,而是手里的重剑与脚下那块擂石,终於连成了一条线。

韩照野只觉得枪身中段一沉。

下一刻,那股原本只是压在枪上的重,忽然透进了人身前这一小截距离里。不是蛮力顶撞,而是你能清清楚楚地感觉到——对面这个人把自己的中线整个送过来了。

枪若再要硬找缝,先乱的反倒会是自己。

韩照野眼神一亮,几乎是在同时,脚下借力后撤。

他退得很快,也很乾净,一退便把那一线险险让开,隨即枪尾在地上一点,整个人借势翻回原位,重新把距离拉开。

满场一静。

因为真正懂这一退的人都看出来了——

不是韩照野被压垮了。

而是这一下,他已认出小元宝手里这把重剑最该走的那条线,若再强吃下去,后头便会先吃亏。

韩照野站定后,没有立刻再出枪。

他看著对面的索雷七,呼出一口气,眼底那点原本就亮的锋,反而更亮了些。

“好剑路。”

他说。

小元宝手里的剑斜斜压著,呼吸仍旧稳。

“你的枪也不差。”

这句落下,台下那股被压住的热,终於一点点烧起来了。

因为到这里,所有人都看明白了——

这不是一场谁上来便能把谁压住的擂。

也不是谁拿著更唬人的兵,便能比谁更有资格站在这上面的擂。

这是两条已经被学院照过、定过、也试过的路,在大擂上真正撞到了一起。

一条是枪。

一条是重剑。

一条直进、开路、锋先到。

一条守中、压线、步步沉。

韩照野动了动手里的枪,唇角竟又压出一点极浅的笑意。

“那就再来。”

小元宝握紧剑柄,脚下那一口气也跟著更沉了一层。

“来。”

高台之上,青灰长老终於微微抬了抬眼,像到这时才真正开始看这一场。

他先前一直留著半步,是因为学院一整天走到现在,太多东西都还隔著试、隔著照、隔著规矩。他当然知道索雷七重要,也知道韩照野站得住。可真正让他把那半步收回来看的,还得是擂台这一刻——

人和兵,终於真正说在一起了。

深褐长袍的长老则压得更沉。

他看著台上两人,声音极低极短:

“这才开锋。”

银袍导师没有接话。

因为擂台之上,第二轮真正的火,已经要起来了。

韩照野再出枪时,枪势已和方才不同。

前几枪他一直在试,一直在探,一直在看索雷七到底会不会被自己直枪带著走。可现在,他显然已经不打算再只试了。

第一枪便是正中。

第二枪一转,去的是肩线。

第三枪未出,枪尾已先在身后借了一个势。

这不是乱。

而是把自己整条枪路,真正铺开了。

小元宝也看出来了。

所以他没有等韩照野先把整条枪势全走顺。

韩照野枪才起,他便提剑迎了上去。

这一次,不再只是守。

也不是被动接招之后才往前压。

他是主动往前去拿那条中线。

重剑一提,整个人隨之向前。

那一下並不快,却极整。像前头那几轮试探已经把他的路说明白了,所以现在,他不需要再藏,也不需要再等韩照野把问题全递到自己眼前。

你枪要直来,

那我便直接迎过去。

你枪想在中线上先说话,

那我就拿剑和脚一起,把这条线先占住。

“錚——”

这一次的撞鸣,比刚才更重。

枪与剑一触,韩照野便察觉到了——索雷七的重剑,已经不再只是拿来接枪,而是开始自己去爭路了。

风从擂台上掠过去,吹得两人衣摆同时向后微微一扬。

台下眾人再没有人说话。

因为这一刻,每一个人都知道——

这一场真正的胜负,终於要开始往明处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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