枪立在身前,枪尖没有再对中,而是微微斜著,像只要秦照微再动,他便会立刻把那条收回来的正路重新打出去。

两人都没急。

擂场之上的气,便也被这种不急拖得更紧。

银袍导师站在高台上,没有催,也没有说话。学院本就不怕擂台静。很多时候,真正有分量的擂,最怕的反而是乱。静下来,才说明台上的人都开始真正动脑子了。

財財这时压低声音道:

“你猜谁先动?”

小元宝看著台上,隔了片刻才低声回:

“秦照微。”

“为什么?”

“她若再让韩照野把枪路完全稳回来,后头会更难进。”

財財眯了眯眼。

“那她怎么进?”

小元宝没有立刻答。

因为就在这时,秦照微已经动了。

她不是往前扑,而是忽然往右横走了一步。

那一步极轻,轻得像一片薄雪被风从檐下吹过。可这一步一出,擂台上的位置便全变了。因为她不再正对韩照野,而是斜斜掛到他枪路外侧,像一条原本直直压向正中的冷线,突然从偏处另开了一口子。

韩照野眼神一沉。

枪隨之动。

可秦照微这一下,並不是为了真从右侧切进去。她脚下刚横出去,身形便已借著那一横的势骤然回折,整个人从另一侧重新贴近。那感觉很怪,像她刚才那一步横移,根本不是为了换位,而是为了让韩照野先把枪的方向调出去。

一调,便有一瞬空。

她等的,就是这一瞬。

台下顾闻舟低低吐出一句:

“她终於开始骗枪了。”

秦照微这一折回得极快。

长的那把短兵仍在前,短的却已完全藏入掌下。她不再贪韩照野持枪手臂下那一线,而是去取枪身最靠前那一小段与人胸前之间的空。这一下比刚才更险,因为位置更深,也更靠近正中。

韩照野若慢半息,这一回便真要被她贴穿。

可韩照野没有慢。

他枪虽被她第一步横移带出去一点,可整个人的重心並没跟著乱。秦照微第二步刚回,他枪已顺著刚才那一下调向,极短地往下压了一寸。

这一下太短。

短得几乎不像招。

可也正因如此,才正好挡在秦照微回折的那一刻。

两把短兵同时撞上枪身。

一长一短,一前一后。

韩照野枪却只用了一压,便把那两道线一併顶在了外面。

秦照微终於皱了下眉。

这一下,不是她路子有问题。

而是韩照野已经不是她最开始上擂时以为的那把“正枪”了。

他现在这把枪里,多了一层收、一层转,也多了一层打完一场之后才有的“会立刻长出新东西”的狠。

韩照野枪压住双兵的下一瞬,人已往前进了一步。

这一步一进,枪不再只是挡,反而要顺著刚才那一压,直接把秦照微整个人往擂心外推。

秦照微脚下终於真退了。

第一步退得还稳。

第二步退时,长兵已开始收。

第三步未落,她整个人忽然向后极短地一仰,像要借这一下卸开韩照野的枪势。

可韩照野不给她这口完整的气。

枪尾微提,枪头不再压人,而是极快地往下一点。

这一点不求中人,只点台面。

“叮”的一声轻响之后,整桿枪的势竟借著擂台这一下反震,再往前送了半寸。

就这半寸,已够。

秦照微原本还稳著的那一口退势,终於被彻底压乱了。她脚下再退时,人已退出擂心中印之外。

四角乌铁台柱之上,一道黑金细纹隨之亮起。

银袍导师的声音沉沉落下:

“第三列,一失。”

擂场周围又是一紧。

因为这第一失,来得比所有人想得都快。

秦照微站稳后,没有立刻再攻。

她握著双兵,眼神冷得更细了。像她自己也知道——这一失,不在技,而在她仍把韩照野看作“最初那把枪”。可如今这把枪已不是了。

她不再贸然贴近。

韩照野也没追。

两人都站住,擂台便又静了下来。

石阔在台下低低咂了一下嘴。

“这就麻烦了。”

他这种走厚路的人,也能看出这场势已经变了。若秦照微进不去,她这一路最厉害的地方便先说不出来;可韩照野如今又恰恰最不肯再给她贴进来的缝。

顾闻舟抱著细剑,低声道:

“她还有一手没亮。”

財財听得耳朵一动。

“你又知道?”

顾闻舟这回没接它,只盯著台上。

小元宝也没移眼。

因为他同样感觉到了——秦照微还没有真正把底掀完。

她方才那一套长短双兵,已足够细,也足够冷,可那种细里始终还少了一样东西。不是少锋,而是少“狠”。她一直在取缝、取线、取最薄的地方,却还没有真正把一寸生死压进去。

她像一直在等。

等韩照野把枪真正立到最稳的时候,再把那一下最深的短路亮出来。

风从擂台上吹过,吹得秦照微耳边短髮轻轻一动。

下一瞬,她竟主动把那柄较长的短兵压低了半寸。

台下许多人都愣了一下。

因为这等於她自己先把长兵那一层锋收了。

可也就在她收长兵的同一息,后手那把更短、更贴身的兵,终於彻底翻到了前面。

那不是匕。

也不是寻常短刃。

它更像一枚极短极冷的贴手窄锋,短到几乎不像能真正用来正面爭斗什么。可它一亮出来,整个人的气便都变了。先前秦照微手里那两条线还是“长在前、短在后”的双线;到了这会儿,路却忽然变成了“长在外,短在心”。

像真正决定她这一路上限的,从来不是那柄较长的兵。

而是这柄几乎贴在掌下、近到只能在一寸里说话的东西。

財財低低吸了口气。

“这回是真要见血的路数了。”

小元宝也看明白了。

秦照微前头一直没亮这把真正的短锋,不是因为藏,而是因为不到万不得已,她不会把这条真正压底的路亮出来。

因为这条路一亮,便不再只是爭位。

而是要把你最中间那一点东西,生生逼出来。

韩照野当然也看见了。

所以他没有再等。

枪一提,整个人率先往前踏去。

这一枪不再是防她近身。

而是先压她气势。

可秦照微这次没退。

她反而迎了上去。

长兵压在外侧,像一层故意留给韩照野看的壳;真正的短锋,则死死贴在掌中不动。她整个人的步子忽然变得极短、极密,像一线冷雨贴著擂台面往前走,快,却不散。

枪与长兵先碰。

轻响一落,长兵立刻外滑。

所有人都以为秦照微又要像方才那样,借外线去找枪身的缝。可这一次,她根本没去找枪。

她整个人顺著长兵外滑的那一瞬,已贴进韩照野身前半步之內。也就是这时候,掌下那枚极短的窄锋终於亮了。

不是挑。

不是刺。

更不是花哨地翻出去一圈。

只是很短、很冷、也很直地,朝韩照野胸前最难守的那一点递了过去。

台下有人忍不住失声:

“贴心锋!”

顾闻舟眼底骤然一亮。

原来如此。

秦照微真正压底的,是这一手。

前面的长兵、双兵、外线、取缝,全都是为了这一寸。

她不是要把韩照野的枪先拆乾净,她只要有一瞬能贴进来,把这枚极短的锋送到最中间,就够了。

这一手太短,也太险。

短到枪的长都来不及完全救。

只要韩照野慢半息,第三列便能真正把第二列逼穿。

小元宝心口也是一紧。

因为这一瞬太近,也太像兵衡厅里第三影那种只问“你到底为何握兵”的距离。到了这里,再多路数都要收掉,最后爭的只是一句话——你敢不敢把最真实的那一寸,送出去。

韩照野显然也没想到,秦照微真正的路,竟藏得这样深。

可他仍旧没有乱。

就在那枚极短极冷的锋將至未至之时,他竟直接鬆开了右手后半掌的枪尾,任枪尾往下一坠,整桿枪瞬间失去原本笔直的一线,像从“长兵”一下变成了“横木”。与此同时,他左肩往前一送,右臂內扣,整个人不是退,也不是躲,而是把那枚短锋硬生生让进了自己身前半寸之后,又以枪身与肩臂之间那极窄的一层空,把它卡死在了外面。

那一瞬,秦照微眼神终於真正变了。

因为她这枚贴心锋,是她今日真正最重的一手。

它一旦被人看到,后面便不再有同样的惊喜。

而韩照野不但看见了,还接住了。

不是漂亮地化开,也不是侥倖地躲过。

而是用一种最笨、却也最稳的法子——把枪当成了半面墙,把自己也当成了这面墙里的一部分,硬是把这一寸最短、最冷、最险的路,关在了门外。

下一刻,韩照野眼底那点一直压著的锋终於彻底亮开。

他右手重新抓回枪尾,整桿枪一震,借著刚才卡住贴心锋的那层力,自下往上猛地一抬。

秦照微短锋虽未中,却也来不及全退。

於是这一抬,直接將她整个人从韩照野身前那半寸位置里掀了出去。

她后撤,想稳。

可脚下才落第二步,枪已再到。

这一次,韩照野不再给她贴回来的空。

枪一路直送,逼得秦照微只能再退。

第三步落下时,她终究还是退出了擂心印记。

四角乌铁台柱上,第二道黑金细纹隨之亮起。

银袍导师声音沉下:

“第三列,二失。”

擂场之上,一时间竟静得只剩风。

因为所有人都看见了:秦照微最深的那一手,韩照野也接住了。

而接住以后,他还把这场子重新拉回了自己最擅长的地方——直、正、稳。

秦照微站稳后,终於没有再急著上。

她胸口起伏很轻,脸上也仍旧没有什么失態。可她眼里的那层冷,到这一刻已不再只是冷,而像一块真正收紧的冰。

因为她知道——

若第三失再落,这一擂便完了。

而韩照野站在她对面,枪尖重新垂下,呼吸虽比前头更沉,肩背却愈发稳了。

他也清楚地知道,秦照微已经把自己最深的一层路亮出来了。

而接下来的最后一轮,只会更重。

高台之上,银袍导师没有催。

擂台从来不怕静。

真正有分量的静,往往比招更能把人心提起来。

小元宝提著剑,站在第一列的位置上,看著台上这一枪一短锋之间慢慢压出来的最后一层势,心里忽然也明白了——

今日这擂列,学院不是只想看谁贏谁输。

学院是在借这一场场擂,把每个人手里的兵、身上的路、心里的那一寸,全部逼到明处。

而台上这一局,已经走到了最后那条线前。

再往前一步,便是定胜负的时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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