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三廊的晨光,走到巳时前后时,已经亮得很稳了。

小元宝从重兵小堂出来后,没有立刻回棲月庭,也没有急著去別处走动。他提著三十七號重剑,顺著兵器院东侧那条临湖长廊,一路走到了练石坡。

练石坡在兵器院东南角,坡势平缓,地面却极开阔。青灰色练石一层层铺展开去,石缝之间压著细细的白纹,纹路工整,像一张写给练兵之人的旧纸。坡下便是湖,湖水在晨风里轻轻起纹,远处树影映在水中,光与影都显得清透。人站在这里,心也会跟著亮起来。

这里很適合练剑。

財財趴在他肩头,左右看了两眼,神情很满意。

“行,这地方配你今天这把剑。”

小元宝笑了笑,走到坡中央站定。

他先把乌木路牌收入怀里,又將三十七號重剑双手握稳。晨里的风从湖上吹来,带著一点水气,也带著一点兵器院深处特有的铁木之意。刚在重兵小堂里学过的“承、稳、开”三字,此刻像还在他骨里发热。

岳教习说过,今日余下的时辰,把那一剑再走十遍。练的不是动作,是那条从脚底长到剑尖的线。

这句话很值钱。

所以小元宝一站定,先沉的不是手,而是心。

他让脚掌稳稳落进练石,让呼吸往下走,让肩轻轻打开。整个人的重心一安下去,三十七號重剑也隨之一静。那把剑本就旧,沉黑,寡言,可越是这样的剑,一旦碰到愿意认真练它的人,便越容易把自己的分量给出来。

財財轻轻甩了一下尾巴。

“对,就是这股气。”

“先让自己稳,再让剑跟上。”

小元宝心里微微一亮,隨后提剑而起。

第一剑,走得很整。

脚下先立,腰背一送,肩臂自然向前,剑锋也就顺著这一整条线清清楚楚地亮了出去。晨光落在剑脊上,那层沉黑色的光隨剑意往前一走,竟像一条刚刚被晨风吹开的路,清清爽爽地铺在眼前。

一剑走完,他没有急著看结果,只是站在原地,细细体会方才那一下从脚底到剑尖的流动。

很顺。

比重兵小堂里第一次开帘时更顺。

財財眼睛一眯,立刻就知道这一剑练对了。

“好,再来。”

小元宝点了点头。

第二剑比第一剑更稳。

第三剑开始,原本还需要刻意去想的“脚、腰、背、肩、臂”,已经开始自己连起来了。那种感觉很奇妙,像原本各自站著的点,一下被某条明亮的线串到了同一个方向上。

到了第五剑,他心里忽然生出一种很清楚的感觉——三十七號重剑已经不只是在他手里,它开始贴到他身上了。

那不是依赖。

那是契合。

像这把剑知道他昨天在高擂上把什么打了出来,也知道他今晨在重兵小堂里真正学会了什么。它没有急著显威风,也不爭著替他说话,只是顺著他的中线,一点点贴进他的呼吸、步子与肩背,让这一整条路越来越明亮。

小元宝眼底也跟著亮了。

他终於明白,为什么岳教习会说,这样的旧剑最能养人。

因为它安静,实在,愿意陪你把最基础的每一步都走明白。

財財看在眼里,鬍鬚都跟著舒展开了。

“成了。”

“你这把剑,已经开始认你了。”

小元宝收剑回身,呼吸稳稳落下,唇角也轻轻弯起一点。

“我自己也感觉到了。”

“什么感觉?”

“像它越来越懂我。”

財財听得很高兴,整只猫都神气起来。

“那当然。兵这东西,本来就懂谁认真。”

湖风穿过练石坡,吹得人心口都明亮。

小元宝没有停,又继续往下练。

第六剑、第七剑、第八剑……

十遍剑路走下来,他额上已经见了汗,肩背也生出了一层很实的热。可这股热不乱,反而像把整个人都慢慢打开了。剑在手里,身在石上,心在中线,越走越清,越走越亮。

第十剑落定时,前方湖面上恰好掠过一阵风,细碎的波光被带成了一片极轻的银纹。

剑锋余意从空里缓缓收回,小元宝提剑站定,胸口微微起伏,整个人却稳得很。那一刻,他心里忽然极清楚地知道——

自己的重剑一路,今天算是真正落进身上了。

它还年轻,也还浅。

可它已经在长。

而且长得很正。

就在这时,练石坡上方传来一阵脚步声。

小元宝抬头看去,韩照野先到了。

他一身红袍在日光下格外利落,赤纹练枪背在身后,整个人像刚从枪堂里带著一身晨风走出来。见到小元宝手中的剑,他眼神当场亮了一下。

“你倒会找地方。”

小元宝笑道:

“你呢?枪堂下了?”

“刚下。”韩照野抬手拍了拍肩后的枪,“今天第一课,教的是『撑、送、回』。枪堂教习一句句都讲得很直,把我们一群人练得心服口服。”

財財立刻来了精神。

“展开说说。”

韩照野笑了一声。

“先把自己撑住,再把枪送出去,最后还得把整条枪路乾乾净净地带回来。一步都不能省。”

他说完,看了看小元宝手里的三十七號,又补了一句:

“听起来和你们重兵堂的路很像。”

小元宝点头。

“我们的字是『承、稳、开』。”

韩照野眼里更亮。

“好字。”

两人正说著,秦照微也来了。

她从兵器院另一道石阶走下来,青黑短衣收得极利落,一长一短两把短兵压在腰后,整个人像晨光里一道极清的锋。她看了一眼韩照野,又看了一眼小元宝,话一出口便很直接:

“看来你们今天都练得顺。”

韩照野抬眉,

“你们短兵庭练什么?”

秦照微走到近前,语气清清爽爽地说。

“贴、换、准。”

財財当场评价道。

“这三个字听著就利。”

秦照微眼底浮起一点淡淡的笑意。

“利一点,才配得上短兵。”

没多久,顾闻舟、石阔、寧槿也陆续到了。

六个人第一次在没有高台、没有擂台、也没有人群围观的上午,於兵器院练石坡前这样齐齐站了一回。每个人手里都有自己的兵,身上也都有自己的晨练之气。

这场面很亮。

像昨日擂台上的锋与火,到了今天,已经在每个人身上沉成了自己的光。

韩照野先抬了抬下巴。

“大家都说说,今天第一堂课最有用的一句是什么?”

秦照微答得最快:

“兵在寸间,眼要先到。”

顾闻舟抱著细剑,神情很清朗。

“线要亮,心要静。”

石阔声音沉沉:

“重兵先立人,再立势。”

寧槿长杖贴在掌中,目光极稳:

“先引气,再引兵。”

韩照野听完,点头说。

“都好。”

说完,他偏头看向小元宝。

“你呢?”

小元宝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的三十七號重剑,声音很轻,却很稳:

“先让剑贴身,再让剑往前。”

这一句一出,几个人眼里都同时亮了一下。

因为这句话很准。

这也很像他。

秦照微最先点头。

“难怪你刚才那十剑,越走越亮。”

小元宝微微一怔。

“你看见了?”

“看见了一半。”秦照微道,“剩下一半,看你站著的气就够了。”

韩照野笑了。

“看来今天不只我一个人下课就来这边。”

顾闻舟这时忽然轻轻抬眼,望向兵器院更深处。

“今天兵器院很热闹。”

石阔顺著他的视线看过去,也点头。

“热闹好。人一热起来,练得更快。”

財財趴在小元宝肩头,尾巴愉快地晃了一下。

“这话我爱听。”

六个人站在练石坡前,气氛竟出奇地顺。

他们都在爭。

也都在长。

而且每个人都愿意看见別人把自己的路走亮。

这种同列之间的气,很难得。

风从湖上吹来,几个人的衣摆与兵器上的寒光一起轻轻动了一下,像这清晨也在为他们让出更开阔的一段路。

可就在这时——

小元宝手里的三十七號重剑,忽然极轻地震了一下。

这一下比刚才在重兵小堂里更清楚。

不只他感觉到了。

韩照野背后的赤纹练枪也跟著轻轻一鸣,秦照微腰后那柄较长的短兵微微发亮,顾闻舟怀中的细剑也像被什么从深处轻轻拂了一下。石阔手中的厚刀、寧槿掌中的长杖,几乎也在同一时刻生出了一层很细的迴响。

六个人同时安静下来。

下一息,兵器院更深处,一道极轻极轻的金铁低鸣缓缓传来。

那声音不高,却极稳。

像某件沉睡许久的兵器,在武库更深的地方,自己醒了一寸。

財財耳朵一下竖直了。

“来了。”

韩照野眼神骤亮。

“是深库那边。”

秦照微也在同一刻看向小元宝。

因为所有人的兵都有回应,可三十七號重剑在小元宝手中的震意最清,也最亮。像那一道低鸣穿过层层石壁与封门之后,最先碰到的,就是他手里这把剑。

顾闻舟的声音低了下来。

“深库里的兵,开始记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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