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盛名如炙
第66章 盛名如炙
真是退无可退的死局啊。
费观放下了手中已经空了一半的酒罈。
他看著刘封那双通红的眼睛,那副“你若不肯帮我,我便再无生路”的决然神情,他知道,自己此刻若是当面说出拒绝的话,这位已近崩溃边缘的年轻將军,恐怕真的会做出极端之事。
也是,身家性命都悬於一线了,还有什么豁不出去的?兔子急了还咬人呢,何况是刘封这样手握兵权的悍將了。
可问题是,他费观又能有什么力挽狂澜的妙计?
李严啊李严,你这傢伙,为什么要点燃刘封这颗隨时可能爆炸的炸弹,还偏偏往他怀里扔?
费观努力思考。以他对李严的了解,那傢伙虽然精明圆滑,野心不小,但绝非那种会故意陷害盟友的人。至少在目前这个阶段,自己对他还有不小的价值。
那么,唯一的解释就是:李严是真的相信,或者说,他判断费观有这个能力,能够在未来的风暴中,为刘封找到一线生机。
高看我了,真是高看我了————”费观心中苦笑。
他现在只觉得脑仁疼得厉害。本来酒喝得就不少,此刻再被这突如其来的难题一逼,更是头疼了。
“实不相瞒,刘封公子,你现在的处境確实不怎么受待见。”
刘封全身一颤,当面听到如此的大实话,他的反应也是人之常情。
“所以,在谈任何事情之前,我得先问清楚。”费观语气稍稍放缓,”首先,关於刘禪公子未来继位这件事,你自己心里,到底是怎么看的?”
他必须摸清刘封真正的想法,才能判断接下来该怎么走,或者说,该怎么给自己找一条活路。
这就像是一场心理博弈,先要探探底。
刘封沉默了半响,似乎在组织语言,也像是在压抑翻涌的情绪。最终,他沙哑地开口了:“我从小听得最多的教导,就是要忠心事父,辅助父亲復兴汉室,重振刘氏江山。我也一直以为自己肩负著这份重任,这是父亲赋予我的使命。”
“可现在,他们却要我把这一切,把我为之奋斗的一切都拱手让给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孩子。换做是兄长你,心里会怎么想?那种感觉,就好像你拼尽全力跑向终点,却被告知比赛还没开始,资格就被取消了。”
“即便如此,我还是试著说服自己,大局为重,父亲的选择必然有他的道理。我愿意退让,愿意只做一个安分守己的臣子、一个听话的儿子。”
“可他们呢?他们说我的存在本身就是祸乱之源,说我让某些人寢食难安”!那我到底该怎么办?我退一步,他们就逼两步!你告诉我,我还能退到哪里去?!”
刘封的话语中充满了悲愤。
费观默默听著,心中瞭然。
说白了,这就是因为刘备现在的基业眼看越来越稳固了。地盘有了,人才济济,兵强马壮,不再是当年朝不保夕,需要养子衝锋陷阵充当保险的时候了。
如果不是觉得江山坐稳了,有了更名正言顺的亲生儿子,刘备是绝不捨得砍掉刘封这条臂膀的。现在,刘封的勇猛和战功,反而成了他必须被清除的理由。
“看来你內心確实没有非要爭夺那个位置的意愿。”费观总结道,然后拋出了第二个问题,“那么,如果,我是说如果,皇叔出於种种考虑,提出罢养”,也就是解除与你的收养关係,让你恢復寇姓,离开核心权力圈,去一个富庶但偏远的地方做个安乐侯爷,你愿意接受吗?”
“罢养?!”
刘封彻底愣住了,眼神茫然,显然从未考虑过这个选项。
他低下头,过了好一会儿,才长嘆一声:“罢养就意味著我要彻底放弃在这里打拼下的一切,放弃刘”这个姓氏带来的荣耀和牵绊,远走他乡。命或许能保住,可我的过去,全都被否定了。”
他抬起头,眼中满是挣扎和不甘:“这————我无法接受。那我这十二年,又算什么?”
费观心中点头。他理解刘封的感受,但也明白,站在刘备和诸葛亮的角度,罢养这事其实更麻烦。
做得太绝,会落得刻薄寡恩的名声,不利於收揽人心。而且,一个心怀怨恨拥有军功和旧部,且恢復了自由身的“前养子”,在外界看来可能更具不確定性。
歷史上诸葛亮完全没考虑过“罢养”这一相对温和的选项,而是选择用“不救关羽”、“欺凌孟达”等罪名逼死刘封,就是因为处死是最“乾净”的方式。
既然罢养这条路刘封自己都难以接受,且上位者大概率不会选,那就只剩下一条更艰难的路了:
想办法让刘封在未来“不被问罪”,或者至少,把罪名降到不足以处死的地步。
可诸葛亮那样算无遗策的人物,会坐视不理吗?他若认定刘封是隱患,必然会用各种手段,逼刘封犯错,或者製造让他犯错的环境。
估计那手段,会比当初马良劝自己“急流勇退”时更精密,更毒辣。
唯一的一线生机,就是自己回成都后与诸葛亮的那次单独对谈机会。
可这张王牌用在刘封身上,实在太肉疼了。
用在自己身上,或许能换来更稳固的地位或更大的实权;而用在刘封这个“政治负资產”身上,很可能只会血本无归。
而且,就算刘封现在赌咒发誓“至死不忘恩德”,但只要將来刘禪在位一天,自己跟刘封绑得越紧,自己的仕途前景就越黯淡。这纯纯是费力不討好的买卖。
“刘封公子,”费观斟酌著词句,决定把丑话说在前面,“你可能高看我了。我费观也並非什么悲天悯人的圣人。我加入皇叔麾下有自己的野心,也有想达成的目標。这一点,我並不讳言。”
他直视著刘封:“你应该明白,捲入你这件事风险有多大。可你一见面,就把我架到救命恩人”的位置上,这实在让我坐立难安。”
刘封却固执地摇头,话带著一种近乎盲目的信任:“不聪明的人,能连杀潘璋、张郃、杨阜这样的名將吗?能料敌机先,让曹洪鎩羽而归吗?兄长,过分的谦虚就是骄傲了。”
费观哭笑不得:“惭愧,那多半是运气使然。而且那些功劳並非我一人之功,是麾下將士用命搏杀换来的。我最多是看得比旁人稍远半步。”
“我缺的就是这份运”!缺的就是这半步”!”
刘封情绪激动起来,“我想在兄长麾下效力!我想跟著那个总能创造奇蹟的人一起战斗!我相信跟著兄长,或许真的能走出一条生路!”
费观在脑海里快速模擬了一下收留刘封的画面:荆州派系、益州本土稳健派、甚至诸葛亮本人的目光都会聚焦过来,无数或明或暗的猜忌、试探、排挤会接踵而至。
不用去对付外敌,光是应对內部这些友军的口水、冷箭和掣肘,就足够让他焦头烂额,精疲力竭了。
啊,真想现在就把这个麻烦一脚踹开,然后连夜跑回白水关去。
但理智告诉他,不行。当场翻脸的后果可能更严重。
沉默再次蔓延。刘封的眼神从炽热慢慢变得有些忐忑,生怕费观说出拒绝的话。
良久,费观仿佛认命般,长长嘆了一口气,用一种近乎自暴自弃的语气问道:“那么,你能保证事事都听我的安排,不擅自行动吗?”
见费观鬆口,刘封的脸瞬间亮了,他立刻挺直身体,抱拳道:“兄长有命,赴汤蹈火,在所不辞!封愿立军令状!”
费观看著他眼中重新燃起的希望之光,心中却没有多少喜悦,只有沉甸甸的压力和一丝荒谬感。
哎哟,我也不是真的乐意收留你啊,我是怕现在拒绝了,你怀恨在心,以后在背后给我捅刀子。毕竟你现在职衔確实比我高,手里也有兵,真要暗中给我使绊子,我也受不了。”
费观暗自腹誹。
他忽然有些后悔来上庸了。本以为是个轻鬆混功劳、结交人脉的好机会,结果功劳还没影,先捞上个烫手的山芋。
“罢了,此事容后再细说。今日酒已过量,公子也早些歇息吧。”
费观挥挥手,结束了这场让他身心俱疲的对话。
刘封虽然意犹未尽,但见费观鬆了口,已是喜出望外,连忙起身,恭恭敬敬地行礼告退。
打发走刘封,费观独自在帐中又坐了一会儿,才揉著脸走出来。
回自己营帐的路上,一直守在附近的雷铜悄无声息地凑了过来,跟在他身侧。
“主公,咱们好像真的出名得出乎意料了。”雷铜压低声音,语气有些古怪。
“嗯?什么意思?”费观心不在焉地问。
“刚才您和刘封公子在里面喝酒说话,我在外头候著,顺便跟他的几个亲信部將聊了聊。”雷铜咂咂嘴,“您知道吗?在那些人眼里,咱们现在是跟关將军、张將军、马將军他们一个级別的天下名將”了!刚才刘封公子对您执礼那么恭敬,他手下那些人竟然都觉得理所当然,还有人跟我说能得费將军指点,是我家公子之福”!”
“唔————”
费观脚步顿了顿,心中五味杂陈。
杀潘璋,或许还能说是趁乱捡漏;杀张郃,可以归功於地利和埋伏;但杨阜一死,性质就完全不同了。
杨阜不是纯粹的武將,他是曹魏方面镇抚西陲、战略眼光极高的方面大员。
他的死,不仅仅是军事上的损失,更是政治和战略层面的重大打击。
这件事,足以让天下所有势力,都將目光投向他这个原本並不起眼的“益州降將”。
成名的代价,就是从此被放在放大镜下审视。你的一举一动都会被人解读,你的能力会被反覆掂量,你的弱点会被无数人寻找。你必须扛住这份骤然压下的“名望之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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