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贼跑了
“我刚上车的时候,比你还小一岁。十七。分配到k117的乘警组,副组长带著跑。那会儿的k117还不是这个车次號,改过一回了,但线路没变,临淮到广州。”
他又吸了一口烟。菸头的红点在昏暗的值班室里一亮一暗。
“那年头车上乱,不是现在这种偷鸡摸狗的乱,是真乱。刀子、砍刀都见过。从安徽到广东一趟车跑下来,过道里能收三把凶器,都是旅客自己带的,有的是防身用的,有的就是为了抢座位。”
“头三年,我什么都干过。拦过打架的,抓过扒手,救过从行李架上摔下来的小孩,凌晨两点蹲在厕所门口堵过逃票的。浑身是胆,刀山火海都不带眨眼的。”
他的声音不高,语速慢,像是在翻一本落了灰的旧相册。
“1981年。那年冬天。十二月。”
他把烟从嘴上拿下来,夹在食指和中指之间。菸灰结了一截,晃晃悠悠地掛著,隨时要掉。
“我盯上了一伙人。三个人。在这条线上偷了至少半年了,我一直在追。”
张建军的呼吸没有变化。但他的整个注意力已经从笔记本上转移到了刘大志脸上。
“方法跟你差不多。看手、看眼神、看座位底下有没有不该出现的东西。那会儿没你这么多讲究,什么凡士林什么热点图,没有。就是靠两条腿在车厢里走,靠两只眼睛在人堆里看。”
“看了三趟车。三个人全认出来了。领头的是个矮个子,四十多岁,长得跟站台上卖茶叶蛋的老大爷一模一样。下手的是个女的,二十来岁,手指头细得像筷子。望风的是个半大小子,十六七岁,穿著校服。”
“第四趟车。十二月十五號。从韶关发车往北走,凌晨三点钟,我在七號车厢堵住了那个下手的女人,当场从她身上搜出来一百六十块钱和两块手錶。人证物证俱全。”
“那个矮个子从后面扑上来了。”
刘大志的右手拇指按在左手中指的伤疤上,力度加重了。指腹的皮肤被压得发白。
“他从夹袄底下掏出一把摺叠刀。弹簧的那种。刀锋不长,也就七八厘米,但够了。他一刀扎过来,我用手去挡,左手中指正对著刀口。”
他举起左手,在小夜灯的光里伸直了中指。
那道旧伤疤从指根延伸到第二指节的弧线,在微弱的灯光下泛著一层发暗的肉粉色。疤痕的边缘不整齐,有几处凸起的增生组织,像一条蜈蚣趴在手指上。
“肌腱断了。大夫说,晚半个小时送医院,这根手指就保不住了。”
菸灰终於掉了。落在桌面上,散成一小摊灰白色的粉末。
“贼跑了。”
这三个字从他嘴里出来的时候,声调是平的。
经过了十年的磨洗之后,愤怒和不甘已经被稀释成了陈述事实的语气。
但那种语气本身就是最深的痕跡。
一个人只有把一件事反覆在脑子里过了几千遍之后,才能用这么平的声音说出来。
“贼跑了。女的被抓了,但矮个子和那个半大小子从衡阳站跳车跑了。线路派出所的人追了两站没追上。”
他把菸蒂在搪瓷缸子里按灭了。搪瓷缸子里没有茶水,乾燥的杯底被菸蒂烫了一下,发出一声轻微的嗞嗞声。
“我在医院躺了一个月。出院的时候,处里给了一张工伤认定书。上面盖了三个章。”
他用拇指和食指比了个一厘米的间距。
“认定书上有一行字,今后注意方式方法,確保自身安全。”
张建军的右手搁在膝盖上,手指没有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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