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废墟与照片
一个刚被空袭的国家的领导人,站在自己国家被炸掉的设施废墟前,不是悲愤,不是对镜头髮表声明,就是站在那里,背后是一片混凝土碎块和扭曲铁皮,他看著前面,嘴角有一点什么,那个什么让整张照片產生了一种奇怪的张力——这个人在笑。
这他妈在笑什么。
这是当天下午很多编辑室里共同產生的疑问。
路透社在发出照片的时候只附了一行说明:利比亚领导人卡扎菲上校视察遭空袭的的黎波里南部设施,本月某日。没有指明是哪国飞机,没有任何指控,没有说法,就是事实加上那张照片。
bbc在两小时后跟了一条报导,措辞谨慎,说“利比亚南部发生疑似空袭事件,原因不明,有关方面尚未证实”,然后用了那张照片。
美联社稍晚一些,用了同一张照片,说法更直接:“据利比亚方面消息,一处军事和工业设施於昨夜遭到空袭,利比亚领导人今日亲赴现场,”然后是那张照片。
华盛顿那边沉默了將近四个小时。
马哈茂德在下午三点把埃维利亚截获的华盛顿內部通讯放到桌上,没有说话,就放在那里,让奥马尔自己看。
奥马尔看了,“他们说什么。”
“他们说,”马哈茂德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怎么翻译那个措辞,“他们说:这张照片不符合任何我们预期的反应。”
奥马尔把那份通讯往旁边推了推,“他们预期什么。”
“大概,”马哈茂德说,“是谴责声明,是愤怒,是请求联合国介入,”他停了一下,“是那种一个被打了的国家该有的样子。”
奥马尔没有接话,把桌上的茶端起来,喝了一口,“这张照片,”他说,“不需要任何说明,任何人看了都明白一件事。”
马哈茂德等著。
“炸了,”奥马尔说,“就这样。”他把茶杯放下,“他们炸了,没打到人,没打到要害,废墟还在那里,我在废墟前面站著,好好的,在笑,”他停了一下,“鹰国的炸弹,也不过如此。”
马哈茂德在椅子上,仔细的回味了下这句话。
“鹰国的炸弹也不过如此,”他重复了一遍,语气比奥马尔说这句话时更慢,像是在感受这七个字压在一起的重量,“这句话,比任何一份谴责声明都要命。”
“谴责声明,”奥马尔说,“是弱者在说话,”他看了马哈茂德一眼,“那张照片,是一个不把这件事放在眼里的人在说话,这两种说话的方式,別人接收到的信號完全不一样。”
马哈茂德没有再说什么了,把那份通讯折起来,放回文件夹,起身,在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背对著奥马尔,“你昨晚看的是什么,”他说,“我来之前桌上那份资料。”
奥马尔看了他一眼,“查德方向的地形,”他说,“你觉得我在白看的?”
马哈茂德没有回头,“我知道你没在白看,”他说,“我就是问一下,確认一下,”他停了一下,“就想知道你脑子里装的东西,按顺序排的话,查德在第几位。”
“现在,”奥马尔说,“第三位。”
马哈茂德把门推开了,“那我知道了,”他说,“那就等它到第一位。”
他走出去了。
奥马尔把桌上的地形资料重新拿过来,翻到昨晚停下来的那一页。
查德和利比亚的边界线在地图上看起来是一条直线,是那种殖民时代划出来的直线,完全不考虑下面的部落和人,就是一把尺子在沙漠上一划,从这里到那里,这边是你的,那边是他的。这条直线南边的土地很大,產铀,高卢把那片地方看得比什么都重,因为那里的铀矿支撑著高卢的核电和核武,高卢的大国地位有相当一部分压在那里。
这件事高卢比任何人都清楚,正因为清楚,所以他们盯得比鹰国和雾岛都紧,正因为盯得紧,所以任何在查德方向的动作都需要准备得更充分,等的时机要更准。
不是现在。
但迟早是的。
他把那份资料放平,把查德北部和利比亚费赞的地形关係重新看了一遍,那片沙漠里有几条路,是真正意义上的路,不是公路,是几百年前驼队走出来的路,走到现在还在,因为地形就是那个样子,路就只能从那几个方向走。
这几条路他已经看了不止一遍了,他知道它们,知道它们从哪里来,去哪里,在哪里有水,在哪里会断。
他把那份资料合上,放到抽屉里。
高卢的情报站已经在盯利比亚的查德方向了,这件事他知道,他让他们盯著,让他们看,让他们把他们能收集到的信息收集起来,让他们写报告,写满,然后他等时机到的那天,让他们发现他们的报告没有用。
窗外的下午已经快过去了,光线变长了,斜进来,把桌面的顏色切成明暗两半。的黎波里这个时候的光是他喜欢的那种,不刺,有温度,把街道和建筑都照得比上午更立体。
今天那张照片出去了,华盛顿还没有想好怎么反应,他们还在消化那个“不符合预期的反应”。他们预期他按照他们熟悉的那套剧本走,那套剧本里被打了的国家是有標准动作的。他没有走那个剧本,就站在废墟前面,笑了一下,让路透社把那个笑拍下来,发出去,让全世界去看那个笑,让全世界自己去想那个笑是什么意思。
那个笑是什么意思,各人有各人的理解,但有一件事所有看到那张照片的人都会產生同一个感受:这个人没有被打败。
这就够了。
一件一件,下一件。
三天后,华盛顿终於有了正式表態。
不是声明,是一份通过第三方渠道传来的口信,意思是:利比亚方面如有任何具体诉求,可通过正式外交渠道提出。
马哈茂德把这个口信的內容念给奥马尔听,念完,把那张纸放下,“他们在等你先开口。”
“我知道,”奥马尔说,“不开。”
“不开,”马哈茂德確认了一遍,“就这么晾著。”
“不是晾著,”奥马尔说,“是索赔文件走正式渠道,一份一份,按程序,”他顿了顿,“每一份都盖章,都走日期,都寄到鹰国驻的黎波里大使馆,走外交信袋,有存根的那种。”他拿起桌上的笔,在一份文件上签了字,“他们不回,我继续寄,寄到第二十份,索赔文件自己会说话。”
马哈茂德把那个逻辑想了一下,“每寄一次,就是一次提醒,提醒他们这件事还在,没结束,”他说,“提醒的不只是他们,也是看著的人。”
“阿拉伯兄弟们,”奥马尔说,“每一个產油国,每一个被空袭过的国家,每一个坐在那里看著鹰国动作的人,都在看这件事怎么处理,看完之后他们会有一个判断,那个判断会影响他们以后跟我打交道的方式。”他把那支笔放下,“所以这件事得处理得好看。”
“好看,”马哈茂德重复这两个字,“不是强硬,是好看。”
“强硬很好学,”奥马尔说,“好看难,要同时让鹰国找不到藉口继续动,让周边国家看到一个他们没见过的处理方式,让国內的人觉得有底气,还不能给雾岛和高卢一个误判的信號,”他停了一下,“这几件事同时做到,才叫好看。”
马哈茂德在椅子上没有动,把这段话在心里压了一下,“那张照片,已经做到三件事了。”
“三件,”奥马尔承认,“剩下的,看后续的动作。”
这件事最后的尾声是在一个月之后。
鹰国的第八份利比亚评估报告送到了,比第七份厚,但结论是同一行字:代价超过收益,建议持续观望。
埃维利亚把那份报告放到桌上的时候,奥马尔正在看查德方向的另一份东西,头没有抬,“放著。”
“第八份了,”埃维利亚说。
“放著,”奥马尔说,“等它到第二十份。”
他把查德方向的那份东西翻到下一页,继续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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