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灿劝他歇一歇,他摆摆手,说拍完再歇,现在歇了接不上戏。
农历初十那天,李军正在监视器前看回放。
他弓著背,两只手撑著膝盖,眼睛盯著屏幕,眉头微微皱著。屏幕上是舒唱的一个特写镜头,她眼眶含泪,嘴唇微微发抖。
手机响了,他掏出来一看,屏幕上跳著“李好”两个字。接起来,刚放到耳边,那边就炸了。
“老弟!我们到bj了!在火车站呢!”李好的声音尖得能把耳膜刺破,旁边还有车站广播的声音,嗡嗡的,听不太清,“爸妈也来了!”
李军愣了一下,手里的对讲机差点掉地上,他赶紧用膝盖夹住。
“你们怎么来了?也不提前说一声?大过年的,路上多挤啊。”
“给你个惊喜嘛!”李好在那边笑得开心,旁边传来陈慧的声音,在问“他怎么说”,李好回了句“妈你別急”,“快说地址,我们打车过来。”
李军报了怀柔影视基地的地址,掛了电话,站起来,在摄影棚里转了一圈。
摄影棚里乱糟糟的,电线满地都是,黑的白的缠在一起,像一团乱麻。
道具堆在角落里,几把剑、一个头盔、一堆假书,摞得歪歪斜斜。
灯光架子支著,上面掛著几块黑布,垂下来一截。
地上还有几滩不知道什么时候洒的水,已经干了,留下深色的印子。几个场工正蹲在地上吃盒饭,吧唧吧唧的,饭盒里还剩几口米饭。
“刘师兄!”他喊了一声。
刘灿从对面跑过来,手里还拿著一卷黑色胶带,气喘吁吁的,额头上有一道黑印子,不知道蹭到哪了。
“李导,怎么了?”
“我爸妈来了,马上到。你帮我收拾一下,別让他们看见这么乱。我妈那人,看见乱就要念叨。”
刘灿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转身就喊:“兄弟们!收拾收拾!李导爸妈来了!地上的电线收一收,道具归置归置,別让人摔了!那几盒剩饭赶紧扔了!”
摄影棚里一下子忙活起来,跟打仗似的。
有人弯腰收电线,一圈一圈缠好,掛在墙上的鉤子上。
有人搬道具,摞整齐,用布盖上。有人扫地,扫帚在地上划拉,灰尘扬起来,在灯光下飘。
有人擦桌子,抹布在水桶里涮了一下,拧乾,把桌面的灰抹掉。
李军站在门口等著,手插在口袋里,手指头攥著打火机,一下一下地按,咔嚓咔嚓的,按了好几下都没点火。
.......
大约过了一个小时后,一辆计程车停在影视基地门口。
车门打开,李好先跳出来,穿著一件红色羽绒服,扎著马尾,脸被风吹得红扑扑的,站在门口东张西望,踮著脚尖往里面看,围巾被风颳到肩膀后面去了。
然后陈慧从另一边下来,穿著一件深蓝色的大衣,围著一条灰色围巾,头髮梳得整整齐齐,站在车边,仰著头看那些摄影棚的屋顶,嘴巴微微张著,像在看什么稀奇东西,脖子上的围巾穗子在风里飘。
最后李建辉从副驾驶下来,穿著一件黑色棉袄,戴著帽子,手揣在袖子里,下车的时候腿有点僵,扶著车门站了一会儿才站稳,目光在周围扫了一圈,没说话。
李好一眼就看见了李军,挥著手衝过来,羽绒服在风里鼓起来。
“老弟!”一把抱住他,勒得他往后退了一步。
“瘦了!脸都凹进去了!你是不是没好好吃饭?妈在家念叨了八百遍,说你在bj肯定不好好吃饭。”
李军挣扎著说:“鬆手……鬆手……姐你轻点……喘不上气了……”
李好鬆开他,退后一步,上下打量了一番,眼眶有点红,但忍著没掉下来,吸了吸鼻子,鼻头更红了。
她在他肩膀上捶了一拳,不重,但实实在在的。
陈慧走过来,站在李军面前。她抬起手,摸了摸他的脸。
“瘦了。”她声音有点颤,嘴角往下撇了一下,又扯回来,咽了口唾沫。
“妈,我没事。吃得好睡得好,就是忙了点。剧组盒饭挺好的,有肉有菜。”
陈慧点点头,没说话。手在他脸上又摸了一下,这次从脸颊摸到耳朵,轻轻捏了一下耳垂,这才收回去。
李建辉站在后面,没过来。手还是揣在袖子里,帽檐压得低低的,看不清表情。
等李军走过去,他才抬起头,看了儿子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秒,从上到下扫了一遍,又回到脸上。
“瘦了。”他声音跟以前打电话的时候一样,就两个字。
“爸,没事。年轻,扛得住。”
李建辉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手从袖子里伸出来,在李军胳膊上捏了一下,捏了捏上臂的肌肉,又捏了捏肩膀,然后把手揣回去。
........
李好已经在摄影棚里转开了,跟刘艺菲第一次来的时候一样,什么都新鲜。
她蹲下来摸轨道,手指在铁轨上划了一下,沾了点灰,在衣服上蹭了蹭。
站起来看灯光,仰著头,眯著眼,灯光刺得她直眨眼。跑到绿幕前面拍了两下,手心拍红了,“这绿墙干嘛的?拍鬼片的?”
“后期抠图用的。”李军跟在后面解释,“拍了之后把人抠出来,背景换成別的。”
李好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又跑到摄像机前面,弯腰看镜头,差点把脸贴上去。摄像师赶紧拦住她:“姐,別碰,镜头贵。”
陈慧跟在她后面,走得很慢。她没像李好那样东摸西看,就是安安静静地走,目光在摄影棚里扫来扫去。
“军伢子,这些东西,都是你管的?”她指著监视器问。
李军点点头,指了一下监视器:“那是我看的。拍出来的画面,都在那上面看。演员演得怎么样,光线好不好,镜头对不对,都在那上面看。”
陈慧走过去,弯下腰,凑近看了看屏幕。
屏幕上正好定格在刚才拍的画面,舒唱站在绿幕前,表情认真,眼睛里有一层薄薄的水光。
她直起身,转头看李军,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没说。
“怎么了妈?”
陈慧摇摇头笑了笑,眼角有细纹,比上次见面多了几条。
“没什么。就是觉得……我儿子挺厉害的。”
李军愣了一下,他妈从来不说这种话。
从小到大,他妈说的都是“好好学习”、“別贪玩”、“考了多少分”。这句话,他两辈子加起来,头一回听到。
李建辉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
“你妈在家里念叨了好几个月,说要来看你。我说別来,耽误你工作。她不听,非要来。你姐也跟著起鬨,说想看看电影是怎么拍的。”
“那您怎么也来了?嘴上说不想来,还不是来了。”
李建辉沉默了一会儿,把手揣进袖子里,下巴缩进衣领里,整个人缩成一团。
“不放心。”
三个字,很轻,但很重。
摄影棚里,李好的声音又传出来,脆生生的,在空旷的棚里迴荡:“老弟!这个机器多少钱?这个灯多少钱?这个绿墙是干嘛的?”
李军应了一声,转身走进去。
陈慧还站在监视器前,舒唱不知道什么时候过来了,正跟她说话。
她微微弯著腰,听陈慧说什么,脸上带著笑,点点头,又说了几句。
陈慧拉著她的手,拍了拍她的手背,又捏了捏她的手指,脸上的笑就没收住过,眼角的细纹都舒展开了。
刘灿走过来,站在李军旁边,压低声音,凑到他耳边:“李导,叔叔阿姨来了,要不要今天早点收工?让老人家早点休息。”
李军想了想,摇摇头,嘴角带著笑。
“不用。让他们看看,他们儿子平时在干嘛。看看就放心了。”
刘灿笑了,转身去安排。
摄影棚里,灯光重新亮起来。
工作人员各就各位,轨道铺好了,摄像机架好了,反光板支起来了,绿幕拉平了,没有一丝褶皱。
舒唱走到镜头前,化妆师跟过去给她补了补妆,粉扑在脸上按了两下。
她深吸一口气,站好位置,手垂在身体两侧,肩膀放鬆下来。
李军坐回监视器前,拿起对讲机。
“各单位注意,第三十七场第一条,准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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