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上了车,车里暖气开得足,暖烘烘的,座椅加热也开著,屁股底下热乎乎的,像坐在炕上。
“这车保养得不错。过年没开?”李军靠在椅背上,揉了揉眼睛,眼睛有点涩。
“开了,开了去我姑家拜年。”罗晋掛挡,踩油门,车子驶出停车场,“过年怎么样?吃胖了没?你妈肯定给你做了不少好吃的。”
“还行,胖了两斤。”李军摸了摸肚子,“你呢?”
“我妈天天给我做红烧肉,胖了三斤。”罗晋拍了拍肚子,肚子挺了一下,又缩回去,“回去得减肥,不然戏服穿不上了。王佳那丫头天天在剧组喊罗晋你脸圆了”。”
车子上了高速,往北电方向开。路上车不多,天色灰濛濛的,像是要下雪,远处天边有一层薄薄的云。
“剧组那边怎么样了?”李军问。
“都回来了。李超昨天到的,带了一大包煎饼,说是他妈专门给你做的。”罗晋顿了顿,看了李军一眼,“王佳前天到的,说想死大家了,昨天就在排练厅练了一下午。刘艺菲说她明天到,不耽误拍戏,让我们別担心。
李军点点头,没说话。
晚上,剧组聚餐。地点在北电旁边的一家湘菜馆,就是李军常去的那家,门口掛著两个红灯笼,灯笼穗子在风里轻轻晃。
玻璃窗上贴著“新年快乐”四个字,还画著鞭炮和灯笼,红红火火的。
包间里摆了两大桌,坐得满满当当。
刘灿、路阳、罗晋、朱亚文、李超、马文龙、王佳、周扬、江一燕、孙梅竞,还有几个剧组的工作人员,全来了。
李超举著酒杯站起来,脸红红的,不知道是喝了酒还是激动的,耳朵尖都是红的。
“军哥,我敬你!新年快乐!祝你新的一年,票房大卖,电视剧大卖,什么都大卖!
最好拿个奥斯卡!”
李军端起酒杯,跟他碰了一下,杯口对杯口,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新年快乐。你也是。演技进步,別老让我喊咔。”
李超一饮而尽,坐下的时候差点把椅子带翻了,椅子腿在地上蹭了一下,罗晋手快扶了他一把,才没摔倒。
王佳也站起来,端著酒杯,笑嘻嘻的,嘴角还沾著一点辣椒油。
“老三,我敬你。谢谢你把女一號给我。我保证好好演,不给你丟人。要是演砸了,我自己捲铺盖走人。”
李军跟她碰了一下,喝了一口。
“你本来就演得好。不用谢我。你那场哭戏,一遍过,我都没想到。”
王佳笑了,喝了酒,坐下,跟旁边的周扬说起悄悄话,两个人凑得很近,脑袋挨著脑袋,不知道在说什么,笑得很开心。
朱亚文端著酒杯走过来,站在李军旁边,伸出手,手很大,手指修长。
“李导,我敬你。谢谢你的信任。我会好好演,不辜负你。”
李军跟他碰了一下,酒杯在手里转了一圈。
“你值得信任。你演的杨过,我看片花都觉得好。”
朱亚文点点头,喝了酒,转身回去,步子很稳。
气氛越来越热闹。有人划拳,五魁首啊六六六,声音大得隔壁桌都侧目。
有人唱歌,唱的是《朋友》,跑调跑得厉害,但唱得很投入。李超讲了个冷笑话,说“有一只企鹅,它家的冰箱坏了,它就去北极找北极熊修,北极熊说,你找错人了,我是修空调的”。
没人笑,他自己笑了半天,笑得眼泪都出来了,趴在桌上直拍大腿。
王佳和周扬在討论服装,说下一场戏的裙子要改短一点,周扬拿手机翻照片,找了几张图给王佳看。
罗晋和马文龙在聊剧本,说向南那个角色可以再加点戏,马文龙说加戏可以,但不能抢主角的戏,罗晋说放心,我有数。
李军坐在椅子上,端著酒杯,看著他们。这帮人,过了一个年,感情好像更深了。
说话的语气,看彼此的眼神,都跟年前不一样了。
也许是因为一起过了个年,也许是因为这部戏拍到现在,大家都投入了感情,也许是因为都知道,拍完这部戏,以后可能很难再聚这么齐了。
刘灿走过来,坐在李军旁边,手里拿著一瓶啤酒,瓶身上还掛著水珠。
“李导,年后第一场戏,拍哪场?”
李军想了想,手指在桌上敲了两下,篤篤的。
“陆涛和夏琳吵架那场。情绪重,放在第一天,大家状態好。过年在家歇了几天,憋了一肚子情绪,正好用上。”
刘灿点点头,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在备忘录里记了一下。
“行。我回去安排。灯光要提前调,那场戏是黄昏的光,得早点准备。”
第二天,剧组正常开工。
没有春节后遗症。所有人准时到岗,没人迟到,没人请假,没人带著过年的懒散。
时间一晃到了2月底。
那天李军正在片场拍戏,手机响了。他拿起来一看,是后期工作室的周剪辑师。他接起来,走到角落,靠在墙上。
“李导,《爱》全部製作完毕了。您什么时候过来看看?调色、音效、字幕都好了,我们看了两遍,没问题。”
李军愣了一下,手里的对讲机差点掉地上。他把对讲机递给旁边的场务,走到更远的角落。
“全部完了?调色、音效、字幕都好了?音乐呢?那首钢琴曲?”
“都好了。您过来看吧。田老师那边我也通知了。”
李军掛了电话,站在那儿,看著窗外的天。
bj的冬天还没过去,天灰濛濛的,树枝光禿禿的,几只麻雀在树枝上跳来跳去。他看了几秒,转身走回去。
“刘灿,你盯著。我出去一趟。”
3月1日,北电放映室。
放映室不大,能坐二三十人,银幕是白色的,座椅是红色的,有点旧,但很乾净。窗帘拉上了,灯关了,只有银幕上的光在闪烁,把每个人的脸照得忽明忽暗。
李军坐在第一排,旁边是田壮壮、王劲松、韩三平,后面还坐著几个中影和北电的人。
银幕上,《爱》的画面一帧一帧地流过。
於蓝躺在床上,眼睛半睁著,看著蓝天野。
蓝天野坐在床边,看著她。两个人就这么对望著,没有台词,没有动作,只有眼神。
於蓝的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舍、无奈、还有一点点倔强。蓝天野的眼神里是疲惫,是心疼,是无能为力。
放映室里很安静,只有投影机的声音,嗡嗡的,像蜜蜂在飞。
李军盯著银幕,心跳有点快。这是他第一次在这么大的屏幕上看完整的成片。
剪辑室里的监视器太小,看不出效果。
现在,於蓝和蓝天野的脸放大了十几倍,每一个皱纹,每一根白髮,每一个眼神,都清清楚楚,像是在眼前。
他看到於蓝的眼泪从眼角滑下来,顺著脸颊往下淌,在下巴上停了一秒,然后滴落。
看到蓝天野的手在颤抖,手指微微弯曲,又伸直。看到巩俐站在门口,看著屋里的两个老人,嘴唇在抖,但没出声,眼泪已经下来了。
九十分钟,一气呵成。
银幕暗下来,灯亮了。
放映室里安静了好几秒。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动,连呼吸都放轻了。
有人吸了一下鼻子,有人咳嗽了一声,有人擦了擦眼睛。
然后田壮壮站起来,转过身,看著李军。他的眼睛有点红,鼻子也有点红,但表情很平静,嘴角微微抖了一下。
“小李,这片子,送坎城。”
李军愣了一下,椅子嘎吱一声。
“田老师?”
“我说送坎城。”田壮壮的声音不大,每个字都很重,“这片子,配得上坎城主竞赛。”
王劲松也站起来,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擦镜片,又戴上。他看著李军,自光里带著点骄傲,又带著点感慨,嘴唇动了好几下。
“小李,你这部片子,拍得好。比我预想的还好。送坎城,我支持。学校这边全力配合,要什么给什么。”
韩三平坐在椅子上没动,他看著银幕,银幕上还定格著最后一帧画面;於蓝和蓝天野坐在长椅上,阳光洒在他们身上,落叶在地上打旋。
“中影保驾护航。你只管送,后面的事中影来办。发行、宣传、翻译、字幕,全包了”
。
李军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嗓子有点干。他咽了口唾沫,喉结上下滚了一下,点点头。
“谢谢韩总。谢谢田老师。谢谢王老师。”
田壮壮摆摆手,走到银幕前面,转过身,看著在座的人。他站得很直,双手背在身后。
“这部片子,是我这些年看过的最好的国產文艺片。於蓝老师和蓝天野老师的表演,已经到了炉火纯青的地步。巩俐的戏虽然不多,但每一场都精彩,那场站在门口的戏,三分钟没有台词,全靠眼神,绝了。”
他顿了顿,看著李军,“李军的导演功力,比《魔女》的时候又上了一个台阶。这片子,不该被埋没。应该让更多人看到。”
后面啪啪啪的,其他人也跟著鼓掌,掌声在放映室里迴荡,一波一波的。
李军坐在椅子上,看著银幕。
《魔女》票房破亿的时候,他很平静。
现在,田壮壮说送坎城,他还是平静。不是不激动,是觉得这部片子於蓝值得,蓝天野值得,巩丽值得,那些熬夜剪片子的日子值得。
韩三平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力度不大,但很实在。
“小李,你回去准备一下。送坎城的资料,中影帮你弄。你只管把片子交上来。格式要符合坎城的要求,字幕要翻译好,这些中影都有专人做。”
李军站起来,点点头。
“谢谢韩总。”
韩三平摆摆手,转身走了。
走了两步,又回头,补了一句:“好好拍《奋斗》。別分心。”
王劲松跟在他后面,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李军一眼,目光里带著点深意。
“小李,你给02级长脸了。02级表演系,出了你这么一个,我这班主任当得值。”
李军笑了,挠了挠头。
“王老师,您过奖了。”
田壮壮走过来,站在李军面前,看著他,自光里带著点深意。
“小李,你记住,不管送哪个电影节,片子是第一位的。你的片子好,不怕没人要。
坎城要是不收,咱们送威尼斯。威尼斯不收,送柏林。总有一个收。”
“记住了。”
放映室里的人渐渐散去,椅子啪啪地响,脚步声噠噠噠的。
刘灿走过来,手里拿著手机,屏幕上是《奋斗》的拍摄计划,密密麻麻的日程。
“李导,明天还拍吗?”
“拍,正常拍。”李军拿起外套穿上,“《爱》的事先放一放,剧组不能停。停了再开工又得找状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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