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你把这杯喝了。这是最后一杯。”
李军接过酒杯,仰头喝了一大口,然后愣住了是水。温的,不冷不热,刚好入口。
他抬起头,看著刘艺菲。她笑得眼睛弯弯的,露出小虎牙,双手背在身后,像个得逞的小孩子。
“军哥,你喝多了。我帮你换成水了。你再喝下去,今晚得抬回去。”
李军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把剩下的水喝完。
“谢谢。”
“不客气。”刘艺菲在他旁边坐下,拉开椅子,椅子腿在地上蹭了一下。
她端起自己的水杯,跟他碰了一下,发出清脆的一声响,“军哥,你骂我的时候,我其实挺生气的。有一场戏,你让我重拍了十几条,我都快哭了。”
李军想了想,手指在桌上敲了两下,想不起来是哪场了。
“哪场?”
“就是富家女跟陆涛表白那场。你说我不够真诚”,像是在背课文”,眼泪掉得不对”。我回去哭了一晚上,把枕头都哭湿了。”
李军转过头,看著她。她的侧脸在灯光下很柔和,睫毛很长,鼻樑挺挺的。
“那后来呢?”
“后来我想明白了,你说得对。那场戏,我確实没走心。我光想著台词,忘了那个人物是什么样的。”
刘艺菲低下头,手指在杯沿上转了一圈,“谢谢你骂我,不然我可能永远都演不好。
我妈说,能骂你的人,都是对你好的人。”
李军沉默了一会儿,端起水杯喝了一口。
“不用谢。你是演员,我是导演。导演骂演员,天经地义。不骂不长进。”
刘艺菲抬起头,看著他,眼睛亮亮的。
“那你以后还骂我吗?”
“看情况。演得好就不骂,演得不好就骂。”
“那我爭取不让你骂。”
两个人碰了一下杯,水杯相撞,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李超不知道什么时候凑过来了,手里端著一杯酒,脸红红的,从脸一直红到脖子根,连手背都红了。
他站在李军面前,身子晃了晃,眼神迷离,嘴角还掛著麻酱。
“军哥,我也敬你。谢谢你让我演这个戏。虽然你骂我骂得最多,但我知道,你是为我好。我爸说了,能骂你的人,都是贵人。”
李军看著他,拍了拍他的肩膀,在他肩头按了一下。
“你演得好。就是有时候太浮了,收一收就好。你那个角色,再稳一点,会更好。”
“我记住了。我回去就练。”李超一饮而尽,眼泪差点掉下来,使劲眨了眨眼,憋回去了。
罗晋走过来,站在李军面前,手里端著一杯茶,茶汤清亮,飘著几片叶子。
“老三,我不喝酒了,以茶代酒。谢谢你。没有你,我可能还在北影厂蹲戏呢,一天演三个路人。”
李军端起水杯,跟他碰了一下。
“你本来就该红。我只是推了你一把。你自己爭气。
“,“推得好。再推几把。”罗晋喝了茶,拍了拍李军的肩膀。
王佳也过来了,端著酒杯,笑嘻嘻的,但眼眶有点红,鼻头也红红的。
“老三,我敬你。你骂我的时候,我恨你。但拍完了,我谢你。那场骂,我记一辈子。”
李军看著她,笑了。
“恨我就对了。恨我才记得住。”
“那我现在不恨了。”王佳喝了酒,擦了擦眼角,吸了吸鼻子。
马文龙慢悠悠地走过来,端著茶杯,站在李军面前。他看了李军好几秒,自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会儿,然后开口,声音慢吞吞的。
“老三,你骂我的那场戏,我回去想了三天三夜。”
“哪场?”
“陆涛他爸教训儿子那场。你说我太慈祥了,不像个严厉的父亲”,像是在哄孙子”。”
“后来呢?”
“后来我去找我爸,问他当年怎么教训我的。他说,你小时候不听话,我就打你”。”马文龙顿了顿,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我说那你打我一顿试试”。他真的打了我一巴掌。”
李军愣了一下,手里的水杯停在半空。
“你爸真打了?”
“真打了。打完说,就是这个感觉”。然后我就知道了。”马文龙把茶杯放下,杯底在桌上磕了一下,“谢谢你。那场戏,是我演得最好的一场。我爸看了,说这才是我儿子”。”
李军拍了拍他的肩膀。
“你本来就演得好。不需要你爸那一巴掌。”
马文龙摇摇头,走了,走了两步又回头,补了一句:“下次有戏,还找我。”
刘灿走过来,端著一杯啤酒,脸已经红透了,从脸一直红到脖子根,连耳朵都是红的。
“李导,我跟了您三部戏了。《怦然心动》、《魔女》、《奋斗》。您骂过我无数次,但我服您。您骂得对,每次骂完我都进步了。”
李军端起水杯,跟他碰了一下。
“辛苦了。刘师兄。以后还有更多的戏。后面还有好几部呢。”
“我跟定您了。您去哪儿我去哪儿。”刘灿一饮而尽,转身走了,脚步有点跟蹌。
朱亚文走过来,端著酒杯,表情还是那么认真,腰杆挺得笔直。
“老李,我敬您。您是我见过的最年轻的导演,也是最认真的导演。您骂我的那场戏,我会一直记得。”
一圈下来,李军被灌了不少。但大部分酒都被他换成水了,刘艺菲帮他挡了不少。
她站在他旁边,像个小保鏢,有人来敬酒,她就递上一杯水,说“军哥今天喝多了,喝这个”。
来的人也不好意思拒绝,就喝了水。她还会补一句“你少喝点,明天还要上班”,把人家逗笑了。
李军看著她忙前忙后,马尾辫甩来甩去,心里忽然有点暖。
东来顺的二楼,热闹得像过年。有人划拳,“五魁首啊六六六,八匹马啊四季財”,声音大得楼下都能听见,服务员都探头看。
有人唱歌,唱的是《朋友》,跑调跑得厉害,跑到了姥姥家,但唱得很投入,闭著眼睛,摇头晃脑。
有人哭了,趴在桌上,肩膀一抖一抖的;有人笑了,笑得前仰后合,差点从椅子上摔下来;有人抱在一起,拍了拍背,又拍了拍;有人拍著桌子,拍得桌面啪啪响。
李军坐在角落的椅子上,看著这一切。他的头有点晕,但意识很清楚,像是隔著一层薄雾看世界。
他记得每个人的脸,记得每个人的名字,记得每个人在这部戏里的样子。李超那副憨憨的笑容,王佳爽朗的笑声,罗晋沉稳的眼神,马文龙慢悠悠的语调,朱亚文认真的表情,刘艺菲鬼马精灵的样子。
刘艺菲坐在他旁边,手里端著一杯水,慢慢喝著,小口小口的,像小猫喝水。
“军哥,你是不是在想什么?”
李军转过头,看著她。灯光在她脸上镀了一层暖色,婴儿肥的脸蛋红扑扑的。
“在想,这部戏拍完了,以后大家还能不能聚这么齐。”
刘艺菲沉默了一会儿,把水杯放在桌上,手指在杯沿上转了一圈。
“能的。你是班长,你组织就行。你喊一声,大家肯定都来。”
李军笑了,嘴角往上翘了翘。
“我什么时候成班长了?我又不是班干部。”
“从你拍《奋斗》那天起,你就是班长了。”刘艺菲看著他,眼睛亮亮的,很认真,“你带著全班同学拍了一部戏。这种事,以前没有人做过。以后可能也不会有人做了。你就是02级的头儿。”
李军没说话,端起水杯喝了一口。
窗外,天快黑了。
东来顺的招牌亮起来,红红的,在夜色里格外显眼,像一团火。
街上人来人往,车流不息,车灯拉出一道道光轨。有人在等公交,缩著脖子;有人在打车,伸手拦车;有人在遛狗,狗绳拖在地上,狗在前面跑,人在后面追。
李军看著窗外,忽然想起一件事。
“茜茜,你《神鵰》杀青了?”
“杀青了。昨天刚回来的。”刘艺菲点点头,把头髮別到耳后,露出一只白白的耳朵,“张製片还专门办了个杀青宴,喝了好多酒,他们都喝吐了。”
“那你今天还能来?”
“当然能。你的杀青宴,我怎么能不来?”刘艺菲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露出小虎牙,“再说了,全班都来了,我不来多没面子。她们会说我不够意思。”
李军笑了笑,没说话。
王长田走过来,端著酒杯,脸也有点红,领带鬆了松。
“李导,我先走了。公司还有事,明天还要开会。你慢慢喝,不用送。
李军站起来,跟他握了握手,手心乾燥温暖。
“王总,谢谢您。bj台的事,麻烦您了。该打点的打点,別省。”
“不麻烦。你好好休息几天,然后开始后期。后期做好了,片子就活了。”王长田拍了拍他的肩膀,力度不大,“走了。”
李军送他到楼梯口,看著他下楼,脚步声越来越远。
杀青宴一直持续到晚上九点多。
人渐渐散了,有的打车走了,有的坐地铁走了,有的被朋友搀著走了。
李超喝多了,趴在桌上睡著了,口水都流出来了,罗晋和马文龙架著他往外走,他的腿软得像麵条,在地上拖著,脚尖蹭著地板。
王佳和周扬手挽手走在前面,步子有点晃,笑声很大,两个人你推我我推你。朱亚文走在最后面,帮大家拿著外套和包,胳膊上掛了七八件,像个移动衣架。
刘艺菲站在门口,看著他们一个个离开,转身看著李军。
“军哥,你怎么走?”
“打车。”
“我送你吧。我妈开车来了。”刘艺菲指了指门口的一辆黑色轿车,车窗摇下来,刘小丽坐在驾驶座,朝李军笑了笑,温温和和的。
李军想了想,摇摇头。
“不用了,我打车就行。你早点回去休息,你今天也累了。”
“那不行;你喝多了,一个人不安全。”刘艺菲拉住他的袖子,拽了拽,“上车吧。
別墨跡。我妈都等著呢。”
李军看了看她,又看了看车里的刘小丽,嘆了口气。
“行。麻烦阿姨了。”
上了车,刘艺菲坐在副驾驶,李军坐在后排。
车子里很安静,只有发动机的嗡嗡声。
刘小丽开得很稳,不急不慢,方向盘在她手里很听话。
窗外的街灯一盏一盏地往后退,橘黄色的光,在车窗上拉出一道道光影,像流星一样划过。
“李军,你瘦了。”刘小丽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目光里带著点关心。
“阿姨,最近忙,没顾上吃饭。剧组盒饭吃得多了,是瘦了点。”
“忙也不能不吃饭。身体是革命的本钱。你们年轻人,总觉得身体扛得住,等扛不住的时候就晚了。”刘小丽的声音温温和和的,像在跟自己孩子说话。
“知道了。谢谢阿姨。”
刘艺菲回过头,看了他一眼,马尾辫甩了一下。
“军哥,你回去好好休息。后天我去公司找你,看《爱》的成片。你答应过我的。”
“行。到时候给你打电话。”
车子到了小区门口,李军下了车,站在路边,朝她们挥了挥手。刘艺菲也挥了挥手,车窗摇上去,车子开走了,尾灯消失在车流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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