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点钟的夜色已经很浓了,贾东旭拖著两条灌了铅的腿,一步一步蹭进四合院的大门。

门洞里黑黢黢的,只有閆埠贵那屋的窗纸上透出一点昏黄的灯光。贾东旭刚走过,门“吱呀”一声开了,閆埠贵探出半个身子,借著月光瞅了瞅,认出是贾东旭这倒霉小子,刚要开口说点什么,看见贾东旭那副灰头土脸、眼珠子都直了的模样,张了张嘴,又把那句“带点什么回来没有”给咽了回去,摆摆手,“去吧去吧,赶紧回去歇著。”

贾东旭连“嗯”都懒得嗯一声,拖著步子往里走。

到了自家门口,刚要推门,里头先炸了窝。

“谁啊?大半夜的还让不让人睡了?敲敲敲,敲丧呢!”贾张氏那破锣嗓子隔著门板传出来,紧接著是一阵悉悉索索穿衣服的声音,然后是骂骂咧咧的脚步声。

门“哐”地一下拉开,贾张氏披著件褂子,满脸怒容地杵在门口,看见是自家儿子,火气也没消,“加班加到这时候?你当你是厂长了?赶紧进来,外头那风灌得我脑仁儿疼!”

贾东旭默不作声地进了屋。屋里一股子潮气混合著剩饭的餿味。贾张氏往炕上一指,“吃吧,给你留著呢。”

炕桌上摆著一个豁了口的黑碗,里头是半碗凉透了的棒子麵粥,表面结了一层皱巴巴的皮。旁边一个笸箩里,搁著一个窝头,还有半个包子——那包子一看就是被人咬过一口的,里面的肉馅被抠得乾乾净净,只剩下两块翻著的麵皮。

贾东旭是真的饿狠了,什么也顾不上,端起来就吃。棒子麵粥凉了有点刮嗓子,他就著窝头,三两口把那半个包子皮也塞进嘴里,嚼都没怎么嚼就咽了下去。

一碗粥,一个窝头,半个包子皮,眨眼间就没了。贾东旭放下碗,舔了舔嘴唇,肚子里那股火烧火燎的劲儿是下去了,可还是空落落的,没饱。

“妈,还有没有?”他小声问。

贾张氏刚爬上炕,一听这话,脖子一梗,“没了!就那么些东西,你以为咱家是开粮铺的?你一个月挣那几个子儿,够填几张嘴的?吃了今儿不管明儿了还!”

贾东旭不敢吭声了。他太知道自己老娘的脾气,顶一句能骂一宿。他沉默了一会儿,又想起个事儿,“妈,那包子……哪儿来的?”

贾张氏本来都躺下了,一听这话,又翻过身来,昏暗的灯光下,那张脸皮笑肉不笑的,“哪儿来的?易中海那老绝户给的!说是给聋老太太买的,哼,充什么大善人!还有那聋老太太,也不是什么好东西,一大把年纪了,还死皮赖脸的活著,纯粹浪费粮食,活该是个死绝户,呸!”

骂了两句,贾张氏忽然想起正事,一骨碌坐起来,“哎,我让你去巴结易中海,办得怎么样了?”

贾东旭正收拾碗筷,闻言手上顿了顿,“妈,易叔他……今天鬆口了,说拜师的事儿,他说考虑考虑。”

“考虑?”贾张氏眼珠子转了转,脸上的横肉跟著抖了抖,“光考虑可不行,得让他点头!这老东西,不见兔子不撒鹰。”

她盘腿坐在炕上,想了片刻,一拍大腿,“明儿个,你去买点滷味,要好的!给易中海送去,再给后院那聋老太太也送一份。那老太太在院里说话管用,她要是帮咱说句话,易中海也得给几分面子。”

贾东旭点点头,“行,那妈你给我点钱。”

“钱?”贾张氏的声音瞬间高了八度,“我哪儿来的钱?你那点工资咱娘儿俩嚼穀嚼穀就没了,你爹那点抚恤金,那是留著给我养老送终的!你少打那主意!”

贾东旭急了,“妈,我工资都给您了,我手里一分没有,拿什么买?”

“你自己想办法!”贾张氏斩钉截铁,说完,把被子往身上一裹,背对著贾东旭躺下,再不说一句话。

贾东旭站在地上,看著炕上那团鼓囊囊的背影,张了张嘴,最后什么也没说出来。他默默地收拾了碗筷,吹了灯,摸黑爬上炕的另一头。屋子小,炕也窄,他和老娘之间隔著一条被褥的界线,却好像隔著什么更远的东西。

第二天傍晚,下班的时候,易中海习惯性地回头想叫贾东旭一起走,却发现身后早没了人。他挑了挑眉,也没在意,背著手慢悠悠地往回走。

贾东旭没跟易中海一起走,是绕道去了菜市场。他口袋里那几个钢鏰儿,是平日里从牙缝里省下来的私房钱,攒了有小半年了。他在滷味摊前站了好一会儿,看著油汪汪的猪头肉,咽了咽口水,咬咬牙,把钢鏰儿都掏出来,“给称二两……不,称三两!”

他用油纸包著那点猪头肉,小心翼翼地揣在怀里,快步往四合院走。进大门的时候,閆埠贵又在浇他那几盆宝贝疙瘩,抬头看见他,刚要开口,贾东旭低著头,脚步不停地从他身边绕了过去,连个招呼都没打。

閆埠贵举著水瓢,愣在那儿,“嘿,这小子……”

贾东旭刚进家门,贾张氏的眼睛就亮了,像鹰看见兔子似的,一把就扑了过来,“买了买了?我看看!”

她一把抢过油纸包,打开一看,油汪汪,香喷喷的猪头肉,贾张氏的眼珠子都快掉进去了。她二话不说,伸手就捏起一大块塞进嘴里,嚼得满嘴流油,一边嚼一边含糊不清地说:“嗯,不错,还行,总算没白养你,知道孝顺你妈了!”

贾东旭一看急了,脸都白了,上去就抢,“妈!妈!这不是给您的!这是给聋老太太和易师傅的!昨儿个不是您让买的吗!”

贾张氏嘴里塞著肉,手还护著油纸包,愣了一下,才想起昨晚的话。她脸上闪过一丝尷尬,但很快就没了,狠狠地剜了贾东旭一眼,“嚷嚷什么!给他们送,也不能全送了!咱家出钱买的,凭什么都便宜那两个老东西?”

说著,她找了个碗,不由分说,拨了足足一半到碗里,然后把剩下的往贾东旭手里一塞,“行了,拿去吧。”

贾东旭看著手里那少了一半的油纸包,再看看老娘碗里堆得冒尖的肉,欲哭无泪。他能说什么?他敢说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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