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安遂付了车钱,下车。

等双脚落了地,徐安看到了1994年的船村,夕阳正把西边那片机械厂杂乱的职工住房镀成温暖的橘红色。

隨著脚步往前走,空气里传来煤球炉子呛人的烟味,公共水池边洗菜的水腥气,还有不知哪家飘出的、扎实的酱油烧肉香。

这混合的充满生命力的气息,像一只无形的手,猛地攥紧了徐安的心臟。

1994年的老家,我徐安回来了!

徐安按捺住砰砰的心跳。

拐进船村那条熟悉的土路时,他的脚下变得有些迟疑起来。

徐安的家,是那排红砖楼最把头的一户,底楼,带一个用碎砖和废木料围起来的十平米小院。

院墙上,父亲徐建国去年种下的爬山虎已经枯黄,藤蔓纠缠著,像一幅褪了色的旧地图。此刻,那扇漆皮剥落的绿色木门里,正透出昏黄的光,还有隱隱的、属於家的喧嚷。

他站住了。

足足一分钟,只是看著那扇门。

最后深吸一口气,推开家门。

母亲李素珍围著洗得发白的围裙从厨房探出头,手里还拿著锅铲,脸上是压不住的笑和一丝难以置信:

“安安回来了?你张叔叔下午在分局办事,回来说在分局看到你了,我们还不敢信……”

她身上有葱花和油烟的味道,是徐安前世在无数个追逃的深夜、在异地冰冷的招待所里,魂牵梦縈却又最不敢细想的气息。

“傻站著干什么,快进来!”

父亲徐建国坐在那张榫头鬆动的旧藤椅上,手里拿著一份《参考消息》,但眼神根本没在报纸上。

他嘴角抿著,那是他极力克制喜悦时的习惯表情,可眼角的皱纹却舒展成温暖的弧度。

他上下打量著儿子崭新的警用棉大衣,清了清嗓子,努力让声音显得平静:

“真的分配在……分局?”

“嗯,是的,城南分局,刑警大队,侦查员。”

徐安把蛋糕放在桌上,掏出口袋里的一个工作证,轻轻推过去。因为徐安的警號还未核定,城南分局发给他的是江安市局统一製作的工作证,供內部使用和进出单位。

“本来在南河街道派出所的,分局的领导后来做了调整。”

徐建国戴上老花镜,一个字一个字地看,手指无意识地在“江兴市公安局”几个字上摩挲了一下。

李素珍擦了擦手,也凑过来看,眼眶忽然就红了。

李素珍突然看到徐安左手上的纱布,担心地问道;

“安安,你的手怎么了?”

徐安轻描淡写地说道:

“没事儿,我不小心划破的,都快好了。”

“真没事吗?”李素珍不放心地问。

“真没事儿,妈,以后我会小心的。”

徐建国摘下眼镜,目光扫过徐安的左手,用力眨了眨眼,说出一个字:

“好……好。”

他把工作证递还给徐安,声音有些沙哑:

“收好。这份工作……责任重。”

“我知道,爸。”

徐安点头。

重生的灵魂经歷过太多生死一线,此刻的平静不是初生牛犊的无知,而是千帆过尽后的篤定。

“妈!哥哥回来了?”

这时,一个清脆的声音,突然从屋外传来。

这声音,在徐安听来,却像一根极细的针。

它穿过三十年的时光和黔省大山的浓雾,直直刺入徐安灵魂最痛楚、最乾涸的角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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