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马克坐在椅子上,看著这满桌的食物,忽然有一种不真实的感觉。

这些东西,都是给他吃的?

他想起下巢的那些日子。一天工作十几个小时,挣的那点口粮额度只够买最便宜的尸体淀粉。那种东西吃下去能填饱肚子,但吃完之后嘴里永远是那股味道,怎么也去不掉。

而现在,他面前摆著肉罐头、淀粉棒、还有那种叫马铃薯的东西。

这些东西,他以前只在工厂主的餐桌上见过。

“各位!各位请安静一下!”

台子上响起一个声音,老马克抬起头,看见一个年轻人站在话筒前。

那年轻人穿著一件深色的外套,没有军装那么正式,但也不像下巢那些官员穿得那么花哨。他站在那里,腰杆挺得笔直,目光扫过台下的人群,嘴角带著一丝笑意。

“那就是洛克总督。”皮特低声说。

老马克眯起眼睛,打量著台上那个人。

年轻。这是他的第一印象。这个总督看起来也就二十出头,比他小了十几岁。

这么年轻的人,能有什么本事?

老马克忍不住想。

“各位光荣军团的战士们,各位英雄家属,晚上好。”洛克的声音从喇叭里传出来,在空地上迴荡。

台下响起一阵掌声和欢呼声。

“今天,我们聚在这里,是为了庆祝一件事情——光荣军团的战士们,在底巢的战斗中,立下了赫赫战功!”

掌声更响了。坐在周围的战士们一个个挺起胸膛,脸上写满了骄傲。

老马克没有鼓掌。他坐在椅子上,看著台上那个年轻人,心里想的是:又是这些场面话。

他在下巢听过太多这种话了。什么“感谢各位的辛勤付出”,什么“政府不会忘记你们”,什么“我们是一家人”——说完之后,该扣的口粮照扣,该涨的税照涨,该不管的人照不管。

场面话嘛,谁不会说?

洛克继续说:“我知道,在座的很多战士,都是来自下巢。你们从小就在恶劣的环境中长大,吃不饱,穿不暖,还要时刻提防帮派分子的欺压。但是,你们没有屈服,你们选择了站起来,选择了拿起武器,选择了为改变这一切而战斗!你们都是英雄!”

台下的战士们眼睛亮晶晶的。有几个年纪小的,眼眶都红了。

“我还要特別感谢你们的家属。”洛克的目光投向家属们坐的区域:“战士们在前线流血牺牲,你们在后方默默支持。忍受与亲人分离的艰苦。你们同样是英雄!”

掌声雷动。

老马克还是没有鼓掌。他坐在那里,双手交叉抱在胸前,面无表情。

话倒是说得好听。可谁知道心里打的是什么算盘?

掌声渐渐平息,洛克笑了笑:“好了,场面话说完了,咱们说点实在的。”

台下有人笑出声来。

洛克指了指桌上的食物:“大家应该都看到了,今天的餐桌上,多了一样东西。”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桌子中央那盆马铃薯。

“这个东西叫马铃薯。”洛克走到台边,拿起一个马铃薯,举在手里让大家看:“明年的今天,你们现在看到的这些马铃薯,就会在底巢的大棚里被种出来的。端上你们的餐桌。”

台下一阵骚动。有人回头看,有人交头接耳。

洛克的声音从喇叭里传来,清晰而有力:“这意味著什么?意味著从今天开始,底巢可以种出粮食了。意味著我们不用再依赖进口的尸体淀粉,我们可以自己种,自己吃,自己养活自己!”

掌声又响起来了,比刚才更热烈。

老马克听见旁边有人在说话。

“听见没有?能自己种粮食了!”

“老婆,你明天就去底巢看看,挑个好位置,咱们搬过来!”

“妈,你跟我一起搬过来吧,这边的房子比下巢好一百倍!”

“孩子他爸,你说的是真的?真能搬过来?”

“当然是真的!总督大人都说了!”

老马克坐在椅子上,听著周围的议论声,目光不由自主地又看向了台上。

洛克站在话筒前,灯光照在他脸上,照出一种老马克说不清楚的东西。

不是那种官僚式的假笑,也不是那种居高临下的施捨。那个年轻人的表情很真诚,似乎真的在关心台下这些人的生计。

老马克不知道。但他忽然觉得,台上那个年轻人,好像……真的和以前那些官员不太一样。

他摇了摇头,把这个念头甩出去。

別希望。有了希望就会失望。

洛克的声音继续传来:“我知道,在座的各位家属,有很多人是从下巢来的。我也知道,下巢的居民对我们底巢的计划,有很多顾虑。”

他的目光似乎在老马克坐的方向停留了一瞬——也可能是老马克的错觉。

“有人说,底巢那地方,多少年了,一直不是什么好地方。污水、毒气、帮派、辐射——这些东西怎么可能一夜之间就没了?”

台下有人点头。

“也有人说,这些当官的,嘴上说得好听,谁知道心里打的是什么算盘?说不定又是想骗我们去当炮灰。”

台下有人笑了,但笑声里有苦涩。

洛克没有笑。他看著台下,沉默了几秒钟。

“这些顾虑,我都理解。”他说:“因为如果我是你们,我也不会信。”

台下一片安静。

“但是。”洛克的声音提高了一些:“我想请大家看一看身边。看一看你们脚下的土地,看一看你们身后的楼房,看一看你们桌上的马铃薯。”

他伸出手,指了指台下。

“这些,不是我说出来的。是做出来的。土地净化车就停在不远处,你们隨时可以去看。大棚里的马铃薯已经发芽了,你们隨时可以去瞧。楼房的门是开著的,你们隨时可以进去坐一坐。”

他的声音在夜空中迴荡。

“我洛克今天站在这里,不跟你们说什么大道理。我就跟你们说一句——这些东西,是真的。”

他顿了顿,然后笑了:“当然,光说不够。所以今天,我要给大家看一样东西。”

他拍了拍手。

两个僕人从台后走上来,抬著一个半人高的大缸,放在台子中央。缸里装满了土,深褐色的,鬆软的,和大棚里的一模一样。

所有人都好奇地伸长了脖子。

洛克走到缸前,捲起袖子,把手伸进土里。

他刨了几下,又刨了几下,整个手臂都埋进了土里。然后他停住了,脸上露出一个笑容,从土里抽出手来。

手里攥著一个马铃薯。

比拳头还大,表皮淡黄色,沾著新鲜的泥土。

台下响起一片惊呼声。

洛克把马铃薯举起来,让所有人都看清楚。然后他走到台边,从桌上拿起一个煮好的马铃薯,把两个並排举在一起。

“这个,是从大棚里摘的。这个,”他晃了晃刚从缸里刨出来的那个:“是从这个缸里刨的。”

他把新刨出来的马铃薯递给僕人,僕人当场把它洗乾净之后放进锅里煮。水很快就开了,咕嘟咕嘟地冒著泡。几分钟后,僕人把煮好的马铃薯捞出来,递给洛克。

洛克接过来,吹了吹,当著所有人的面,咬了一大口。

咔嚓一声,清脆的声响通过喇叭传遍全场。

他嚼了嚼,咽下去,举起手里剩下的一半马铃薯,大声说:“好吃!”

台下沸腾了。

有人站起来,有人鼓掌,有人喊叫。所有人都看著台上那个年轻人,看著他手里那半个冒著热气的马铃薯。

洛克把马铃薯放下,走到缸前,拍了拍缸沿:“这缸里的土,是从底巢的大棚里挖来的。和你们脚下踩的土,和大棚里的土,一模一样。”

他指著台下:“你们谁不信,可以上来看看。把缸里的土拿去和大棚里的土比一比,看看到底是不是一样的。”

台下一阵骚动,但没有人上去。不是因为不想,而是因为他们已经信了。

这是他们第一次见到手上沾著泥土的总督。

“各位!”他说:“我,洛克·德雷克,今天把话放在这里——底巢的土地已经净化了。不会再有污染,不会再有辐射,不会再有毒气。你们的家人可以放心地住在这里,你们的孩子们可以在乾净的土地上奔跑,你们的餐桌上会有吃不完的马铃薯。”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了一些:“我保证。”

台下安静了几秒钟。

然后,一个人站了起来,开始鼓掌。

又一个人站了起来。

又一个人。

很快,所有人都站了起来,掌声如雷,欢呼声震天。

老马克也站了起来。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站起来的,但他的腿在发抖,手也在发抖。他看著台上那个年轻人,看著他满头的汗水和亮晶晶的眼睛,脑子里一片空白。

那个缸里的土,他看过了。和大棚里的一模一样。深褐色的,鬆软的,带著泥土的腥气。

那是真的。

马铃薯是真的。楼房是真的。土地是真的。

这个年轻人说的话,也是真的。

老马克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刚去那个新鞋厂的时候。那时候他也是这样满怀希望,觉得日子终於要好起来了。他想起自己每天踩十几个小时的缝纫机,手指磨出了血,但心里还是高兴的。他想起发工资那天,他站在厂门口等了一个小时,等来的却是老板跑路的消息。他想起去找政府的人,被人从办公室扔出来,摔在街上,周围的人都看著他,没有一个人伸手。

那些记忆像一把钝刀子,一刀一刀地割著他。

可是……

可是台上那个年轻人,和他以前见过的所有官员都不一样。

那些官员说话的时候,眼睛是往上看的,看的是塔尖的方向。而这个年轻人说话的时候,眼睛是往下看的,看的是他们的方向。

那些官员说“为你们好”的时候,语气是施捨的,像是在打发叫花子。而这个年轻人说“我保证”的时候,语气是真诚的,像是在与他们平等地討论。

下巢的渣滓也可以和总督平等討论吗?

老马克想不通。但他忽然觉得,胸口那个地方,有什么东西在动。

那东西很小,很微弱,像一颗被埋在灰烬里的火星。

他在下巢活了三十多年,那颗火星已经熄了很久了。他以为它永远不会再亮了。

可现在,它又亮了。

他是希望。

老马克站在人群里,看著台上的洛克总督,嘴巴动了动,没有说出话来。他的眼眶有些发酸,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皮特站在他旁边,用力地鼓掌,脸上的笑容灿烂得像底巢的灯火。比克已经跳到了椅子上,一边拍手一边喊:“总督大人万岁!总督大人万岁!”

老马克看著他们,忽然想起皮特说的那句话——“你见了就知道了。”

他现在知道了。

那个年轻人,是真的想把事情做好。

老马克慢慢地、慢慢地,把手从口袋里掏出来,开始鼓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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