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仁义,世之驍將;润州兵马,亦非羸卒。难道仅能困守一城?”田頵追问。

“安帅確为当世驍將,麾下官兵亦称齐心。”钱传瓘轻嘆,“然而安帅其人之性情,外示豪宕,內里易沮,並非真如表象那般豁朗。若形势顺遂,占据上风,自可统帅纵横,无往不利;然一旦战事迁延,局势违逆其意,便易心生疑畏,萌生退志。”

他抬眼看向田頵,继续道:“淮南既已对大人与安帅心生忌惮,必早作提防。安帅若起兵,恐难一帆风顺。此为其一。”

“哦?”田頵眉梢微动,“尚有其二?”

“其二,在於润州之民。”钱传瓘语气转沉,“某在润州时,见官兵吏卒上下同心,初以为安帅统御有方。后乃知晓,润州上下征敛无度,盘剥酷烈。其官兵所以『同心』,实因皆在分润民膏,同利相连,自然休戚与共。”

他神色间带著一丝郁色:“不瞒大人,传瓘在润州所见,奢靡之处,生平罕睹。便是在杭州或宣州,亦未尝至此。美酒佳人,俯拾即是。临行,安帅更赠传瓘美姬二人。”

美姬之事,钱传瓘在这位便宜老丈人面前並无遮掩。

不过在田頵看来,这確实没什么大不了的,最多也就是提点提点女婿莫要耽於声色罢了。

“然则在润州,寻常百姓却甚少见及。”钱传瓘话锋一转,“閭阎小民若非为生计所迫必须劳作,多蜷缩户內,不愿轻出。市井看似喧闐,细观则多吏卒、商贾,真正布衣百姓,寥寥可数。”

他將润州见闻娓娓道来,末了轻喟:“安帅待官兵甚厚,然其虐民亦深。根基若此,岂可长久?”

田頵默然片刻,显然对安仁义在润州所为亦不认同。他虽非仁德之主,却也深明民心如水,可载舟亦可覆舟。这般竭泽而渔,绝非立基之道。

“自润州归来,方知……”钱传瓘望向田頵,目中透出恳切的敬重,“於此乱世,能得大人与我家阿爷这般,善治地方、使百姓稍得安生、商旅愿往来者,是何等不易。”

这话確是发自肺腑。

不论是从那繁华盛世而来的钱传瓘,还是自幼长於杭州的钱传瓘,对这个时代的残酷,所知终究是浅了。

长江以南,鱼米之乡,膏腴之地,相较於北地烽火,本已堪称安定富庶。即便润州並非苏州那般兵连祸结之地,在他眼中,仍透著凋敝萧索之气。

他难以想像,那“千里无鸡鸣”的北方,又该是何等炼狱光景。

钱传瓘自认並非圣人,为遂胸中抱负,攀援而上,亦可不择手段。可当他眼见那些衣不蔽体、食不果腹的百姓,心中终究会生出悲切。

若说是怜悯、同情,未免太过於傲慢,钱传瓘只是觉得,他们本不该过著並將一直过著这样的生活。

这天下,大唐的天子治理不好,接下来数十年的朱家天子、李家天子也同样治理不好。

等到后面姓石的“儿皇帝”上台,將燕云十六州拱手相送,这天下更多了异族之苦。

钱传瓘不敢断言自己若居其位,便能將这天下治理成什么盛世,但至少他觉得,应当让百姓去吃饱饭。

当然如今说这些都为时尚早,钱传瓘现在的处境依旧艰难,甚至离拥有自己的基本盘都相距甚远。

这些在钱传瓘心中也只不过是一闪而过的思绪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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