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王明鑑,此確为传瓘终身难解之结。家父坐镇两浙,保境安民,乃人子之幸。然公私须分明。若真有刀兵相对之日,於公,传瓘必竭尽所能,为宣州谋,为岳父计。於私,若得天幸,战阵之上,绝不直面家父旗號;若事不可避,愿以身为质,换两军暂息干戈,觅一线转圜之机。”
言及此处,他话锋一转,抬眼看向朱全忠,终於展露出年轻人的锐气:
“只是,大王乃天下统帅,国之柱石。以此等两难之事反覆詰问於我,无论传瓘如何作答,恐皆难免错漏,徒惹非议。此等情境,窃以为,似非大王应有之豁达风范?”
朱全忠正听得专注,闻言微微一怔,倒没料到这少年竟敢反过来將他一军。
不待他反应,又听钱传瓘继续道:
“再者,下官虽年少位卑,然亦是朝廷正式册封的礼部尚书、邵州刺史。今日奉使而来,是为公事。大王方才以『钱家小子』相称,若论私谊,自是长辈爱称,传瓘不敢有辞。然於公堂之上,以此呼之,是在轻视我吗?”
朱全忠面色不显,心中却有些不快。
敬翔赶在他动怒前,上前一步,厉声呵斥:“大胆!小子无礼,安敢如此对大王说话!”
钱传瓘却不退缩,目光迎向敬翔,朗声道:“下官尝闻,昔孟子告齐宣王曰:『君之视臣如手足,则臣视君如腹心;君之视臣如犬马,则臣视君如国人;君之视臣如土芥,则臣视君如寇讎。』今日大王既以公事召见,传瓘亦以公礼相见。大王若先以轻慢待我,却要求我毕恭毕敬,恪守全礼,敢问太府卿,天下可有此理?”
“好了,子振。”朱全忠听完此言,不仅没有继续动怒,反而觉得怒气消了几分,抬手制止了还想说话的敬翔,“方才確是孤失礼在先。”
“传瓘气盛,言语无状,冒犯大王,请大王降罪。”
见朱全忠收起轻视,钱传瓘也见好就收,行礼拜道。
“罢了。”朱全忠摆摆手,“恕你无罪,起来吧。”
“谢大王宽宥!”
钱传瓘再拜。
……
是夜,梁王府內室。
“这个钱七郎,当真是……无礼至极!”朱全忠坐在榻边,犹自带著几分不悦,向臥榻上的张惠抱怨道。
张惠精神不济,半倚著软枕,闻言却轻轻笑了笑,声音虚弱却带著瞭然:“如此听来,大王心底里,对他倒是颇为讚赏。”
“夫人!”朱全忠眉毛一扬,似要反驳,“孤分明是在恼他!”
“我还不知大王么?”张惠缓了口气,微笑道,“若真是厌极了他,此刻他怕已不在梁王府,而在大牢之中了。”
朱全忠被说中心事,沉默了片刻,没有否认,只是哼了一声:“伶牙俐齿,胆大包天,倒是块材料。可惜,是钱鏐的儿子,又成了田頵的女婿。”
“良材美玉,何必问其出处?”张惠温声道,又忍不住低咳了两声,“大王既觉其可用,何不善加引导?田德臣其人刚愎易折,其势难久。这这钱七郎若真如大王所言,是个明理知势的,將来未必不能为大王所用。”
朱全忠若有所思,轻轻握住了张惠微凉的手:“夫人所言,孤记下了。你好生歇著,莫要再劳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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