敬翔前些日子所提及的事,让钱传瓘心头一直压抑著。

虽然当时敬翔只是隨口一说,宛若玩笑话,但是像他这样的人,既然话说出口了,就不可能无的放矢。

假如朱全忠真的动了让他当女婿的心思,该怎么破局?

破局的难处不在於是否回绝。

而是如何在朱全忠开口前,就让他主动打消这样的心思。

朱全忠並不是什么气量宽宏的人,如果直白的回绝他,恐怕会恼了他,到时候会做出什么样的事情谁也没办法预料。

钱传瓘思来想去,破局之关键,仍在朱全忠的后院之中——

张惠。

此女虽是妇人,其才智、胸襟却远胜寻常男子。朱全忠能有今日之势,这位贤內助的辅佐功不可没。倒非是说朱全忠本人无雄才,而是其性情偏激易怒,常会自伤伤人,唯张惠这般“刀鞘”,方能收敛其锋芒,助他从“將”走向“王”。

也正因如此,张惠病逝之后,朱全忠便似被下了咒一般,行事愈发无所顾忌,偏激暴戾,屠戮无度,早年那份梟雄的英武气象,日渐消磨。

钱传瓘眼下最需的,是时间。朱全忠此时敢动此念,无非是自觉形势大好,优势在我,故而有些“有恃无恐”。待到来日荆襄动乱、淄青战事受挫,一桩桩挫败令他焦头烂额,急需田頵在东南牵制杨行密之时,即便他心中尚有此想,也只得强压下来,放他南归。

……

“李公日理万机,竟还记掛著杜从事。从事若知晓,恐怕恨不得立时再赴大梁,向李公这位知己討一杯酒吃了。”钱传瓘笑著应对。

三人分宾主落座,戴惲默默奉上清茶,便退至门外廊下值守。

“听闻二位此次跨海越州,输送贡赋,一路艰辛。能安然抵汴,便是大功一件。不知贡物沿途可还安好?海上风浪可还耐受?”李振语气温和道。

“有劳李公动问。”钱传瓘神色一正,答道:“仰赖梁王威名,沿途关卡皆得放行。海上虽偶有风浪,幸得润州安使君遣派熟諳水性的老成舟师护送,更有大王麾下朱將军派兵接应指引,方得平安抵汴。”

李振頷首嘆道:“钱尚书说得轻巧,然振亦知,如今平卢、淮南不靖,此一路行来,若无大智大勇,焉能安然至此?”

李振眼中流露出毫不掩饰的欣赏:“当初彦之与我说,『钱郎容貌昳丽,有徐公宋玉之美,智勇兼资,有谢安、陆逊之器,而性沉静明达,不矜不伐』,某初闻尚觉其言有过誉之嫌,今日一见,方知彦之所言不虚,甚至犹有不及。”

“李公此言,实在折煞下官了,杜从事厚爱,故多溢美之词,传瓘年幼德薄,不过江南一孺子,仰赖父祖余荫、岳父信重,方得奔走效命之机,於国於家未有寸功,岂敢比擬先贤於万一?”钱传瓘谦道。

“好,好。不矜不伐,见素抱朴。钱郎年纪虽轻,已得此中三昧,田帅有婿如此,確是可喜。

他目光在钱、沈二人之间一转,笑道:

“钱郎方才谦言,倒让某想起杜彦之当日另一番话。他说,『宣州有双璧,钱郎为玉圭,沈君为玉磬。圭以定方位、明礼制,磬以发清音、和雅乐。』”

钱传瓘听得心里直嘀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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