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完这句,顿了顿,喉结滚动了一下。

“宗主……亲自来了。”

洛晚秋瞳孔微微一缩。

但她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陆停云退后半步,恢復了正常的距离和音量:“进去吧。”

说完,他抬手按在冰冷的黑石上。灵力从他掌心涌出,门楣上那块匾额微微一亮,紧接著,沉重的殿门发出“嘎吱”一声闷响,缓缓向內打开。

一股森冷的气息从门內涌出。

那不是温度上的冷,而是一种无形的、带著威压和肃杀的冷。气息里还混著淡淡的檀香味,但被那冷意一衝,也显得僵硬刻板。

门內光线昏暗。

只能看见正前方高处摆著三张巨大的乌木案几,案后坐著三个人影。两侧则是一排排座位,影影绰绰坐了不下二三十人。所有人的目光都匯聚过来,落在门口的洛晚秋身上。

那些目光比门外那些更沉,更利。

陆停云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

洛晚秋没犹豫,抬脚迈过门槛。

殿內比外面看起来更宽敞,也更压抑。穹顶很高,上面绘著繁复的星图壁画。地面是光滑如镜的黑曜石,倒映著上方稀疏的烛火。两侧墙壁上嵌著青铜灯盏,火焰是幽蓝色的,跳动著。

正前方那三张乌木案几后,坐著三位老者。

居中一人身穿紫金长老袍,白髮白须,正是刑律殿首座顾玄霆。左手边是个胖长老,圆脸细眼——戒律堂首座周不惑。右手边则是个瘦高个,鹰鉤鼻,眼神锐利——执法堂首座严正。

三堂会审。

但此刻,三张案几的侧后方,还摆著一张稍小些的紫檀木椅。椅上坐著个身穿月白道袍的中年人,面容儒雅,手里端著一盏茶。

宗主,云棲子。

他真的来了。

洛晚秋走到殿心,停下脚步。她没跪,只是微微躬身。

“弟子洛晚秋,见过宗主,见过三位长老。”

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大殿里格外清晰。

顾玄霆抬了抬眼皮,打量著她。周不惑依旧眯著眼。严正则皱了皱眉,沉声道:“洛晚秋,你可知罪。”

洛晚秋直起身:“弟子不知何罪。”

“弒师。”严正一字一顿,“昨夜子时三刻,寒潭禁地,你以剑击杀內门长老江暮尘,人证物证俱在,还敢狡辩?”

“江长老確实死於我剑下。”洛晚秋说,语气平静,“但非弒师,而是自保。”

“自保?”严正冷笑,“江长老乃元婴后期修为,你不过筑基初期,他若真要杀你,你连还手的机会都没有,何来自保一说?”

殿內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

洛晚秋却笑了。

笑容很淡,带著点嘲讽。

“严长老说得对。”她说,“江长老若真要杀我,我確实连还手的机会都没有——但他没想杀我。他想活捉我,抽我的剑骨,炼进他元婴里,给他延寿续命。”

这话一出,殿內瞬间死寂。

连一直眯著眼的周不惑都睁开了眼睛。顾玄霆握著扶手的手指微微收紧。侧后方,宗主云棲子放下茶盏,抬起头。

严正脸色变了变:“荒唐!江长老德高望重,岂会行此邪魔之举?你有何证据?”

“证据?”洛晚秋重复了一遍,然后缓缓抬起左手,指向自己左肩,“我身上的剑骨,就是证据。江长老在我左后肩种下阴寒暗手,既为追踪,也为压制剑骨反抗——此事,执法堂若派人验伤,当能查出痕跡。”

她顿了顿,继续道:“此外,寒潭禁地聚星阵下,江长老布有锁魂旗阵,专为剥离剑骨、炼化本源所用。阵旗虽在昨夜激战中损毁大半,但残骸应当还在。还有,江长老洞府之中,必有与此事相关的典籍、器物,或与上宗联络的凭证——他背后那位姓『南宫』的大人物,不会不留痕跡。”

每一句都像一块石头砸进死水。

殿內议论声更大了,这次带著惊疑和震动。不少长老脸色都变了。

严正猛地一拍案几:“住口!无凭无据,污衊长老,罪加一等!”

“是不是污衊,一查便知。”洛晚秋迎著他的目光,寸步不让,“刑律殿既开三堂会审,难道只听一面之词,不查实证?还是说……有些实证,查不得?”

最后一句,问得意味深长。

严正脸色铁青,正要发作,顾玄霆却忽然开口。

“够了。”

声音不高,但带著威压。殿內瞬间安静下来。

顾玄霆看著洛晚秋,看了很久,才缓缓道:“你说江暮尘欲抽你剑骨延寿,此事若真,確属十恶不赦之罪。但空口无凭,刑律殿断案,讲究人证物证俱全。你方才所言种种,除你自身剑骨与伤势可验,其余锁魂旗阵、洞府秘藏、上宗联络,皆无实证。而江暮尘死於你剑下,却是铁证如山。”

他顿了顿,语气更沉。

“洛晚秋,你若拿不出更多证据,今日之审,恐怕对你不利。”

这话说得公正,但也冰冷。

洛晚秋沉默了片刻。

她当然知道证据不足。昨夜那种情况下,她能活下来已是侥倖,哪有余力搜集证据?

她抬起头,看向顾玄霆,又看向侧后方的宗主云棲子。

云棲子也在看她。

两人目光对上。云棲子的眼神很平静,甚至带著点温和,但深处有种洛晚秋看不透的东西——像在评估一件器物的价值。

洛晚秋心里那根弦,绷得更紧了。

她深吸口气,正要开口,殿外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一个执法弟子匆匆跑进来,单膝跪地:“稟宗主、三位长老,秦断岳秦长老在外求见,说……说有要事稟报,关乎此案关键证据!”

殿內又是一静。

顾玄霆和严正交换了个眼神。宗主云棲子则微微挑眉,轻声道:“让他进来。”

很快,脚步声响起。

秦断岳大步走进殿內。他还是那身浆洗得发白的深蓝色旧长老服,白髮束得一丝不苟,但脸色有些发白,眼底带著血丝。

他走到殿心,先向宗主和三位长老行礼,然后转身看向洛晚秋。

两人目光对上。

秦断岳眼神复杂,冲她微微点了点头,然后转向顾玄霆,沉声道:“顾首座,老夫昨夜彻查江暮尘洞府,发现一些东西,或可佐证洛晚秋所言非虚。”

说著,他从袖中取出一物,托在掌心。

那是一枚拳头大小的黑色晶石,表面光滑如镜,隱隱有流光转动。

“留影石。”秦断岳说,“藏在江暮尘书房暗格深处,以禁制封印。”

他注入一丝灵力。

黑色晶石立刻亮了起来,投射出一片朦朧的光幕。光幕中出现的,正是江暮尘洞府內室的景象。

画面晃动了几下,稳定下来。

江暮尘的身影出现在画面中。他背对著留影石的方向,站在一幅星图前,手里拿著一卷古旧的玉简,正低声自语。

声音有些模糊,但勉强能听清。

“……星陨剑骨,逆命破劫之气……南宫大人要的,是这份气运……但若能將剑骨炼入我元婴,借其气运冲关,化神可期……至於那丫头,抽骨之后,扔进寒潭餵鱼便是……”

说到这里,他转过身。

画面正好捕捉到他此刻的表情——那是一种混合著贪婪、狂热和冷酷的神情,与他平日温文尔雅的模样判若两人。他走到书案边,摊开一张阵图,上面绘著的,赫然是锁魂旗阵的布置细节。

“锁魂旗需以九阴寒铁为杆,噬魂蛛丝为面……阵眼处,需置引魂香,诱剑骨本源离体……剥离时,受术者痛楚愈烈,本源愈纯……”

他一边看,一边低声念叨。

画面到这里,忽然一阵剧烈晃动,然后戛然而止。

光幕熄灭,留影石恢復成普通的黑色晶石。

殿內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盯著秦断岳掌心那枚石头,脸色各异。

严正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周不惑彻底睁开了眼。顾玄霆握著扶手的手指,指节已经发白。

宗主云棲子缓缓站起身。

他走到殿心,从秦断岳手中接过那枚留影石,低头看了看,又抬头看向洛晚秋。

“这留影石中的景象,你之前可知?”他问,声音依旧温和,但多了几分凝重。

洛晚秋摇头:“不知。”

云棲子点点头,又看向秦断岳:“秦长老,此物除你之外,还有谁见过?”

“无人。”秦断岳沉声道,“老夫发现后,立刻封印带来,途中未让第二人经手。”

“好。”云棲子转身,走回紫檀木椅前,却没有坐下,而是面向殿內眾人,缓缓道,“留影石中的內容,诸位都看见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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