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收服臥底

陈百杨见陈经財的心理防线已经出现缺口了，话锋一转道：

“证据確凿，我完全可以把你们逐出宗族，但我不想这么做。”

陈经財愣住了。

“为什么？”陈百杨看著他，“因为现在是什么时候？湖广的乱民攻陷多个府县了，江西的流匪已经涌进咱们县北边了。正月初三，西德里整个村庄被洗劫，男人被杀，女人被掳；正月初五，咱们北边的黄家坽五家佃户抢劫重创黄员外一家，还搁下狠话要去加入北边来的流匪；还有前两天我长房出动护乡队剿灭的黄岐山草寇，如果再让他们二十二个人悄悄发育一两年，恐怕就是聚眾数百人了，而咱们陈家的瓷窑都在黄岐山下，你知道这意味著什么吗？”

陈经財呆呆地听著，若有所悟。

“意味著乱世来了。”陈百杨一字一句道，“朝廷自顾不暇，圣旨让各地自办团练。咱们陈家要想在乱世里活下去，就必须拧成一股绳。这时候搞內斗，把自家人往外推，那是找死！”

他站起身，走到陈经財面前，直视他的眼睛：

“所以，经財叔，我今天来，不是要清理门户，我是要你站队。”

陈经財艰难地咽了口唾沫：“站……站什么队？”

“站在我这边。”陈百杨道，“查帐的事，我会继续查，但那十五万斤糖的事，我可以不追究到底。你爹和伯父，我可以不动的。但你必须把那批糖的去向说清楚，把你分到手的赃款交出来，然后——从今往后，一心一意帮我做事。”

陈经財沉默了。

他想起父亲陈通渠的叮嘱——“別跟那小子走太近，他是被雷劈的人，有邪气，活不长。”

他又想起伯父陈通源那天回来时的脸色，铁青得嚇人，嘴里一直念叨著“走著瞧”。

但现在，站在他面前的这个年轻人，额头上那道闪电纹触目惊心，眼神平静却透著不容置疑的威压。

他忽然想起那些图纸——如果那些东西真能做出来，陈家会变成什么样？

陈百杨见他还在挣扎，又加了把火：“经財叔，你母亲在你年仅六岁时就不幸病故了，后来你父亲续了弦，和你继母生了你弟弟，他们对你弟弟有多偏心，你心中没数吗？你那个弟弟天资聪慧，早早就考中了秀才，关键是和你关係不睦，將来这个家，你觉得还有你的容身之地吗？”

一提起继母和他的儿子，陈经財就气不打一处来，从小到大，他被那个继母不知欺凌多少次了，有好吃的不会留给他，有新衣裳也没他的份，一不小心犯错就会招来尖酸刻薄的辱骂，每次他向父亲倾诉，父亲却总是和稀泥，久而久之，他身为嫡长子，竟活成了庶生子，这让他一直愤愤不平，非常苦闷。

陈经財低下头，盯著柜檯上的木纹。

他想起父亲昨天还在家里骂陈百杨：“那小子被雷劈傻了，还到处蹦躂，不会有什么好下场，早晚要出事！”

他又想起继母那张永远尖酸刻薄的脸，想起弟弟考中秀才那天，父亲摆了八桌酒席，而自己只能像个佣人待在角落里陪笑，父亲全程没顾及一下他的感受，甚至连正眼看他一眼也没有。

他还想起那些图纸——如果那些东西真能做出来……

他的拳头握紧，又鬆开，鬆开，又握紧。

终於，他抬起头，咬了咬牙，声音沙哑：

“百杨……我、我要是说了，你能保证我、我爹……还有我伯父没事？”

陈百杨看著他，点了点头：“你知道我一向说话算话，你爹和你伯父，我都可以不动。但你爹管著糖寮，以后必须听我的。至於你——”

他顿了顿：“你分了多少？”

陈经財低下头，声音细如蚊蚋：“两……两百两。”

陈百杨点点头：“交出来，这事就揭过去了。”

陈经財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挣扎，但最终化作颓然。

“好……我交。”

他转身走进后堂，片刻后捧出一个木匣，放在柜檯上打开。里面是一锭锭雪白的银子，整整齐齐码了两排。

“这是……这是去年分到的。”陈经財的声音沙哑，“爹和伯父那边，还有……还有不少。”

陈百杨看了一眼木匣，没有去拿，而是继续问：“那批糖，到底怎么处理的？”

陈经財沉默片刻，终於和盘托出：

“去年榨糖季，伯父从瓷窑那边调了一批次品瓷器，说是拿去江西换粮食。但实际上，那些瓷器没换粮食，是换成银子了。糖也一样——爹把一部分好糖偷偷扣下，装成是次品，卖给几个外地的私商。得的银子，伯父和爹拿了七成，我和经业哥、经民弟等十余人共分余下三成。”

“经业和经民也参与了？”陈百杨挑眉。

“经业哥是伯父的长子，当然知道。经民弟……”陈经財顿了顿，“他知道一些，但分得少。”

陈百杨点点头，又问：“那些私商，是谁联繫的？”

“是伯父。”陈经財道，“他跟潮州府城的几个商人有来往，那些人专门收这种……这种『无帐货』。”

陈百杨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好，很好。”

陈经財忐忑地看著他：“百杨，你……你不会反悔吧？”

陈百杨看著他，淡淡道：“经財叔，我说了，你爹和你伯父，我可以不动。但你要记住两件事。”

陈经財连忙点头。

“第一，从今天起，县城这边的糖业销售，你直接向我匯报。有什么事，先跟我说，再跟你爹说。”

陈经財一愣：“这……”

“怎么，做不到？”

陈经財咬了咬牙：“做、做得到！”

“第二，”陈百杨指著柜檯上的图纸，“这套工艺，元宵过后就要在糖寮推行。你爹那边，你要帮我盯著。有什么牴触、拖延、阳奉阴违的，第一时间告诉我。”

陈经財脸色复杂，但最终还是点了点头：“我、我明白。”

陈百杨满意地拍了拍他的肩膀，把那木匣推了回去。

“这两百两，你先留著。”

陈经財愣住了：“留、留著？”

“我说了，交出来就行，没说要没收。”陈百杨淡淡道，“这银子，就当是你入伙的定金。以后跟著我好好干，赚的会比这多得多。”

陈经財呆呆地看著那木匣，又看看陈百杨，一时不知该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