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洋人的画。”陈百杨说,“他们那边,已经用这种机器织了几十年了。一台机器,抵几十个人;一个厂子,抵几百架纺车。”

他顿了顿,看著鲁承业的眼睛:

“咱们这边,还是老法子。一个人一架纺车,一天纺不了几两纱;一个人一架织机,一天织不了几尺布。这样下去,等西洋人的布卖过来,咱们的土布,拿什么跟人家比?”

鲁承业陷入了沉思。

他每天的生活非常固定,绝大部分时间都呆在木坊里,別说走出陈厝围,连走出揭阳县都是好多年前的事了。现在,陈百杨却给他描绘远在万里之外的国度,那里已经有了天翻地覆的变化,这巨大的差异,完全超出了他的眼界。

他把那本册子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又凑到图纸前,仔细研究那些齿轮、皮带、锭子的位置和尺寸,一边研究一边思考。

良久,他终於开口,“族长,这机器,能不能做出来,小人从未见过,实在拿不准,但既然是族长要做的东西,小人拼了老命也要尽力而为。小人可以先做出一些容易的部件,再逐步深入,一件件地做,您看如何?”

“可以。”陈百杨点头道,“你现在有什么初步想法?”

鲁承业指著第一张图上的辊轴:“有的,这几根辊轴,要把棉花拉成粗条,光靠木头不行,得包一层皮子,最好是牛皮,磨光了,棉花才不粘。”

陈百杨点头:“这个让皮匠来做。”

鲁承业又指著齿轮和皮带:“齿轮用硬木,榆木或者枣木,齿要密,转起来才稳。皮带用牛皮,接缝要细,不能有疙瘩。”

“还有呢?”

鲁承业的手指移到第二张图上,指著那些密密麻麻的连杆:“这织机,比纺机复杂得多。梭子怎么穿过去,布幅怎么收紧,都得反覆试。小人估摸著,光做一台样机,少说也得一两个月。”

他抬起头,看著陈百杨:“族长,您急著用吗?”

陈百杨想了想,缓缓道:“急,也不急。布坊那边,现在还在亏损,每年倒贴银子,这机器要是做出来,布坊就能赚钱。但眼下团练、矿场、窑场的事都堆在一起,木坊的活已经够重了。”

他拍了拍鲁承业的肩膀:“鲁师傅,这两样东西,你先琢磨纺纱机,织布机可以放后面。接下来这段时间,你要把精力放在纺纱机上面,榨汁机和甩干机你只负责总装和指导关键部件,其它的都可以让別人去做。你放心,木坊里咱们看得紧,前几天城南的刘家收买了一个木匠,意图偷窃咱们的榨汁机和甩干机,已经被抓了,证据確凿,现在刘家已经认怂了,赔了一大笔钱,这是一个严厉的警告,短时间內应该没人再敢来覬覦了。”

鲁承业点头道:“那个木匠我早就看他不对劲了,整天不用心干活,眼睛瞟这瞟那的,抓了好,这种人为了点好处就出卖东家,实在该死!”

“所以你不必担心泄密的问题,专心研製纺纱机,若成功做出来,以后布坊的每年分红,有你一份。”

鲁承业內心猛地一跳,脸上忍不住咧嘴一笑,但笑了之后,又感到责任重大,他想了想,问了一个问题:“族长,这机器用水力,得在河边建厂房,咱们木坊离河太远,引水过来不划算。”

“这个我早有安排。”陈百杨从袖中掏出一张地图,在案上展开。

地图上,榕江北河沿岸的几块荒地,已经被圈了出来,那正是前段时间,让知县同意落户陈家的荒地之一。

“北河边那块地,靠近水闸,水流急,正好建厂房。那块地已经办好落户手续了,再过些日子就能动工。”

鲁承业看著地图,忽然又问:“族长,这机器要是做成了,布坊一年能织多少布?”

“鲁师傅,你算算。”陈百杨笑了,“一台纺机,几十个锭子,一天纺的纱,够十几台织机用。一台织机,一天能织几十尺布,比手工快十倍。要是做十台纺机、几十台织机,一年织出来的布,怕是整个潮州府都卖不完。”

鲁承业倒吸一口凉气。

“那……那原来的织工怎么办?”他忽然想起什么,“族长,小人听说,当年苏州那边用新式织机,好多织户活不下去,闹出了大事,咱们陈家要是也用机器,那些靠织布过日子的族人……”

陈百杨摆摆手:“鲁师傅,你多虑了。”

他指著地图上的厂房位置:“新厂房建起来,不是不要人,是要更多人。机器要人看,纱线要人接,布匹要人整理。原来一个织工,一天织几尺布;现在一个人看几台机器,一天织几百尺布。工钱,自然也比原来多。”

他顿了顿,声音放缓:“而且,布坊原本用的人就不多,每年都要倒贴钱,那是不可持续的。布坊改用水力纺纱机与织布机之后,可以赚很多的钱。赚了钱,族里分红就多;分红多了,各房各户的日子就好过。那些做不了工的老人家、小孩子,也能分一份。总体来说,这是好事,不是坏事。”

鲁承业听得缓缓点头:“族长说得对,小人光想著机器会抢人的活路,没想到机器也能给人活路。”

陈百杨拍拍他的肩膀:“鲁师傅,你是木匠,只管把机械做好,其他的事,我来操心。”

他收起水力织布机的图纸,只留下水力纺纱机的图纸,一边收一边对鲁承业说:“鲁师傅,纺纱机的图纸,你收好了,这是重大机密,別让外人看见,最亲近的人都不行,懂吗?”

鲁承业郑重地点头,把图纸小心地捲起来,放进一个木匣里,盖上盖子,又用布包好,塞到工棚最里面的柜子里锁上。

陈百杨看著他做完这些,才满意地点点头,大步走出木坊。

身后,鲁承业站在工棚门口,望著那个远去的背影,久久没有动。

他想起正月里族长拿来的那些製糖设备的图纸,想起那些齿轮、辊筒、甩干机,又想起族长蹲在榨机前调试时的专注。

他想起族长说的那些话——“鲁师傅,这东西做出来,陈家的糖寮就能翻几倍的利润。”

如今,糖寮的利润確实翻了几倍。

他又想起刚才那些图纸,想起那些密密麻麻的锭子、齿轮、皮带,想起族长说的“一台机器顶几十个人”。

他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有兴奋——做了一辈子木匠,从没做过这么精巧的东西;

有敬畏——这个年轻的族长,脑子里到底装了多少东西?

还有一丝隱隱的期待——等这些机器做出来,陈家会变成什么样?

他转身走回工棚,从柜子里取出那个木匣,打开盖子,把图纸又看了一遍。

阳光从工棚的缝隙里照进来,照在那些密密麻麻的线条上,像一张织不完的网。

他把图纸小心地收好,走到工作檯前,拿起一块木料,开始比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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