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晓檣在旁边轻咳一声:“淼淼你……什么时候搬来孔雀邸的?我怎么不知道?”

“上个月呀。”

柳淼淼笑得很无辜,“苏总你平时太忙了,矿上那么多事情,手下又管著那么多工人,我可不敢打扰你。”

两个女人的目光在空中碰了碰,又各自移开。

路明非看著这一幕,並不觉得有多欣喜。

只觉得她们吵闹。

“路总!”

一个粗獷的声音从人群后面炸开,紧接著两坨圆滚滚的身影挤了过来。

徐岩岩、徐淼淼,文学社里那对孪生小胖子。

两人形影不离,总穿一模一样的条纹t恤。

当年他们都是赵孟华的小弟,赵孟华用小零食和请吃麦当劳养著他们,关键的时候他们就给大哥撑场子。

比如在文学社的毕业聚会上,这两货哄著路明非当了赵孟华的表白道具,让他当了那个小写的“i”,可谓是惊天两条区。

“路总路总!”

徐岩岩满脸堆笑,脸上的肉把眼睛挤成两条缝,“哎呀我天,刚才就想过来敬您,一直挤不进来!您看这阵势!”

徐淼淼跟在后面,点头哈腰:“就是就是,路总您现在可是大忙人!我们经常在电视上看到您……”

路明非看著这两张諂媚的脸。

他记得这两人到处当初仗著家里有点钱,在班里横行霸道,经常跟人强制玩“你猜猜我们谁是哥哥谁是弟弟”的游戏。

而他路明非就是最经常被缠上的对象,一旦猜错了就要挨上一脚,路明非甚至怀疑自己有时候蒙对了也会挨这两货的打。

可以说,当时这两人的日常生活就是上学、放学和打路明非。

哦,可能还要加上一个舔赵孟华。

真是丰富多彩的校园生活。

“徐岩岩。”

路明非轻声说,“徐淼淼。”

两人受宠若惊,连连点头:“对对对,是我们!路总您记性真好!”

“嗯。”路明非端起酒杯晃了晃,“你们现在是在做建材生意?”

徐岩岩立刻开始滔滔不绝,说自己兄弟俩现在做一点小生意,小打小闹,跟路总没法比,以后有机会能不能合作合作?

徐淼淼在旁边帮腔,说路总您的公司那么大,事业那么成功,就算隨手指点指点我们兄弟俩也是受用无穷云云……

路明非漫不经心地听著,目光却越过他们的肩膀,落在宴会厅的另一端。

那里站著一个满脸忧虑的男人。

赵孟华。

他已经站在那里很久了,今天赵孟华穿著一身藏青色西装,打著深灰色领带,头髮梳得一丝不苟。

但那西装明显已经是几年前的旧款,袖口磨得有些发亮,肩线处微微塌陷。

穿过太多次,已经撑不起原来的形状。

赵孟华站在议论纷纷的人群边缘,手里端著酒杯,到现在也没有靠近。

旁边不时有人跟他说话,他勉强笑了笑,点点头,眼睛却一直往这边瞟,但每次快要对上视线时又飞快地移开,像是被路明非的眼神刺到了一样。

他在犹豫。

在挣扎。

路明非並未做声,只是端著酒杯,冷冷地看著踌躇不前的赵孟华。

徐岩岩还在说他的生意,徐淼淼在旁边附和,苏晓檣和柳淼淼一左一右,像是两尊精心摆放的瓷器侍女。

周围的同学蠢蠢欲动,等著下一个敬酒的机会。

“路总,您看那个……”

徐岩岩搓著手,欲言又止。

路明非没接话。

隨著他的视线投去,宴会厅忽然安静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过来,沿著路明非的目光看向了赵孟华,刚刚还在跟赵孟华寒暄的几个人瞬间脸色大变,不自觉地离赵孟华远了一点。

“唉?”徐岩岩的声音在耳边响起,“那不是……他也来了?”

路明非没理他。

他就那么看著赵孟华,看著赵孟华身体僵硬地察觉到自己的目光,步伐沉重地走过来。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

五米。

三米。

一米。

赵孟华站定在路明非面前,路明非这才看清他现在的样子。

他老了。

这是路明非的第一反应。

不,不是老,是憔悴了。

当年那个站在篮球场上、被全校女生围观尖叫,年少得意的仕兰男神,如今髮际线退化的相当明显,眼角处甚至横著几道深深的皱纹。

他的嘴角有两道深深的法令纹,往下耷拉著,眼窝深陷,眼底有浓重的青黑,像是很久没有睡过一个好觉。

“明……明非。”

赵孟华开口,声音沙哑得像是有砂纸在喉咙里摩擦,“我敬你一杯。”

他的酒杯举起来,手在抖。

路明非两侧的苏晓檣跟柳淼淼都愣住了,她们看著一步步走来的赵孟华,脸上的表情都有些复杂。

路明非没动。

他只是静静地靠在椅背上,目光从赵孟华脸上慢慢扫过,像是在看一个完全陌生的人。

他想起一些事。

想起高三时,毕业之前的某次文学社活动。

他写了一首诗,鼓起勇气递了上去,想请陈雯雯点评。

结果身为文学社长的陈雯雯还没接,赵孟华就先拿过去了,並且当著所有人的面表示要跟大家一起拜读一下路明非的大作。

那首诗的详细內容路明非自己都忘了,只记得赵孟华当时念完之后,全场安静了两秒,然后哄堂大笑。

赵孟华脸上带著温和的笑意,把那页纸送回到路明非手里,拍著他的肩膀说:

“明非啊,写诗这种事情还是得有点天赋的,陈雯雯写的诗很有灵性,而你这种……呃,怎么说呢,你还是好好读书吧。”

旁边马上有人接话:“他读书也不行啊,全班倒数,班主任前几天还说他是属秤砣的,一个人把我们全班平均分拉下来了。”

眾人隨即又是一阵大笑。

他记得自己当时什么也没说,只是低著头把那张纸叠好,揣进口袋,然后走出了活动室。

身后传来赵孟华的声音:“雯雯,待会儿我们去吃麦当劳,你去不去?”

陈雯雯说了什么,他没听见。

那张纸他留了很多年,后来搬家时丟了。

具体的內容已经无从回忆,路明非只记得最后一句是“你是天边的云,我是地上的尘”……

彼时彼刻,恰如此时此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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