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方的梅雨季来得绵长又沉闷,天空像是被谁蒙上了一层灰布,沉甸甸压在城市上空,一连半个月不见太阳。空气湿得能拧出水来,墙壁渗著水珠,地板泛著冷光,连人的心情,都跟著变得潮湿、易怒、压抑。衣服晾在阳台,永远带著一股散不去的霉味,书本摸上去黏腻腻的,连呼吸都觉得沉重。

我那时候正读初二,正是脾气最冲、脸皮最薄、心气最傲的年纪。敏感、脆弱、又极度好面子,一点点小事,都能在心里掀起轩然大波。

班里要开家长会。

这三个字,像一根细刺,从老师宣布的那天起,就狠狠扎在我心里,让我坐立不安,浑身不自在。上课走神,下课烦躁,吃饭没胃口,睡觉不踏实,整个人被一种莫名的恐慌包裹著。

家长会,意味著父亲要出现在我的学校。

意味著他要走进我的教室,坐在我的座位旁。

意味著他要面对我的老师、我的同学、还有那些家境优越、衣著光鲜的家长们。

一想到这里,我整个人就陷入一种近乎窒息的自卑里。

我不敢想像,当父亲穿著那身洗得发白、领口都磨破了的蓝布工装,推著那辆叮噹作响、漆皮掉了一大半的三轮车,出现在教学楼前时,会引来多少目光。我不敢想像,同学们窃窃私语、眼神好奇地打量他时,我要怎么去面对。我更不敢想像,有人指著他,笑著问我:“那是你爸爸吗?他是做什么的呀?”

我所有的骄傲、面子、自尊,在那一天面前,脆弱得一戳就破。

我拼命维护的、那点可怜又可笑的自尊心,在父亲的平凡与普通面前,显得不堪一击。

从老师宣布家长会开始,我就一直憋著一股气,烦躁、焦虑、无处发泄。这股情绪没有別的出口,最后,全都暗暗指向了那个每天早出晚归、沉默寡言的男人——我的父亲。

我开始刻意躲著他,放学故意绕远路回家,吃饭时把头埋得很低,不跟他对视,不跟他说话,甚至听到他的声音,都会觉得心里一阵烦躁。

我知道这样不对,可我控制不住自己。

我把自己所有的不安、虚荣、自卑,全都归咎於他,归咎於他的不体面,归咎於他的平凡,归咎於他让我抬不起头。

放学回家的路上,我脚步沉重,心情差到了极点。

巷子里依旧潮湿,青石板路滑腻腻的,踩上去稍不注意就会打滑。屋檐滴水不断,滴答、滴答,像是敲在心上。家家户户飘来饭菜香,油烟味混著潮湿的空气,让人觉得闷得慌。

我踢著路边的小石子,石子滚进积水里,溅起一圈小小的水花。我心里一遍遍地想:为什么別人的爸爸都那么体面,穿著乾净整齐的衣服,骑著摩托车,或者开著小汽车,说话斯文,举止得体。唯独我的爸爸,这么普通,这么不起眼,这么拿不出手。

为什么偏偏是我。

为什么偏偏是他。

回到家,父亲已经收工回来了。

他正坐在门口的小矮凳上,借著窗外微弱的天光,磨一把用了很多年的旧铁锹。昏黄的灯光从屋里透出来,落在他微驼的背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孤单的影子。他的蓝布工装还没来得及换,裤脚高高挽起,小腿上沾著泥点,手上全是厚厚的老茧,动作缓慢又认真,一下一下,磨得很仔细。

听见我进门,他立刻抬起头,习惯性地露出温和的笑。

那笑容很软,很暖,没有一丝杂质,全是对儿子的牵掛。

“回来了?今天累不累?饭马上就好,你妈在厨房里炒著菜呢。”

他的声音软软的,带著南方人特有的温和,像往常一样,温柔得让人心安。

可那一刻,这温柔在我眼里,只显得更加窝囊、更加刺心。

我站在原地,死死盯著他身上那件旧衣裳,盯著他粗糙得布满裂纹的手,盯著他那双补了又补、鞋底都快磨平的胶鞋,积攒了一整天的烦躁、焦虑、虚荣、自卑,在这一刻突然炸开,像一场压了太久的暴雨,瞬间倾泻而出。

我甚至没有给自己一丝犹豫的时间。

“下周开家长会。”我开口,语气又冷又硬,带著毫不掩饰的烦躁,像一块冰,砸在闷热潮湿的空气里。

父亲磨铁锹的手,猛地顿了一下。

他抬起头,眼神里多了几分认真,几分郑重,甚至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

“家长会啊?好,爸知道了,到时候一定去。你放心,爸一定准时到。”

他说得自然,说得认真,像是能去儿子的学校,参加儿子的家长会,是一件无比光荣、无比值得开心的事。他甚至已经在心里默默盘算,要不要去借一身乾净点的衣服,要不要把三轮车停远一点,不让同学看见。

可我听完,只觉得一股火气直衝头顶,瞬间冲昏了所有理智。

我几乎是脱口而出,声音控制不住地拔高,尖锐又刺耳。

“你別去!”

两个字,像石头一样砸在空气里。

整个院子,瞬间安静下来。

父亲愣住了,脸上的笑容一点点僵住,眼神里充满了不解、茫然,还有一丝慌乱。

“怎、怎么了?”他放下手里的铁锹,声音有些发紧,“家长会必须要家长去的,老师说了,每个同学的家长都要到场。”

“我说你別去!”我再次重复,情绪已经完全失控,所有的刻薄与伤人的话,不受控制地往外涌,“你穿成这样,去了只会给我丟人!同学看见了会笑我,老师也会看不起我!你知不知道!”

话说出口的瞬间,我自己都愣了一下。

太狠了。

太伤人了。

太自私了。

连我自己都能感觉到,这句话像一把冰冷的刀,直直扎进了父亲的心里,扎得很深,很深。

可年少的戾气已经冲昏了头脑,我非但没有收敛,反而把所有憋在心里的嫌弃、不安、自卑,一股脑全部倒了出来。我像一只被激怒的小兽,用最锋利的爪子,狠狠抓伤了最疼我的人。

“你看看你自己,天天穿这件破衣服,骑个破三轮车,一身灰一身泥,你让我怎么跟同学介绍你?我都说不出口你是做什么的!”

“別人的爸爸都穿得乾乾净净,开车来学校,就你最特殊,就你最不体面!就你最让人抬不起头!”

“你能不能別总让我在同学面前没面子?你能不能稍微顾及一下我的感受?”

“我真的不想让你去,你一去,所有人都会知道我爸爸是干苦力的,所有人都会看不起我!”

每一句,都锋利,都刻薄,都残忍,都自私到了极点。

我死死盯著父亲,眼睛通红,胸口剧烈起伏,用最伤人的方式,保护自己那点可怜又可笑的自尊心。

空气在这一刻彻底凝固。

风从门口吹进来,掀起父亲衣角的边角,那件旧衣裳在风里显得格外单薄、格外破旧。他保持著抬头看我的姿势,嘴唇轻轻动了动,却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我第一次看见他这样的表情。

没有愤怒,没有呵斥,没有委屈的辩解,甚至没有一点点责怪。

只有一种深深的、无措的、近乎被击碎的茫然。

他的眼睛微微发红,却不是生气,而是一种被最亲的人狠狠推开后的钝痛,一种被剥掉所有尊严后的无助。

那是一个父亲,在自己儿子面前,最狼狈、最脆弱的模样。

他握著铁锹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粗糙的手掌轻轻颤了一下。他张了张嘴,像是要解释,像是要道歉,像是要安慰我,又像是想问问我,他到底哪里做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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