暑假快要熬到头的时候,录取通知书到了。

邮递员骑著绿色自行车停在巷口,喊了两声我的名字,声音穿过闷热的空气,撞得人心里发慌。

我捏著那张薄薄的纸站在门槛边,指尖被边角硌得发疼。

要去外地读书了。

要离开这条住了十几年的巷子,离开这间一到夏天就闷得冒汗的屋子,离开那个永远沉默、永远在身后撑著一切的人。

母亲从厨房跑出来,擦著手反覆看那张通知书,眼睛笑得弯起来,嘴里念叨著“好、好”,声音里带著藏不住的欢喜。

只有我站在原地,心里乱糟糟的,说不上是轻鬆,还是空落。

父亲那天收工格外早。

推三轮车进门时,胶鞋上还沾著未乾的泥点,看见屋里的气氛,他愣了一下,把工具袋轻轻靠在墙边,没像往常一样先去倒水,而是朝我这边看了一眼。

“拿到了?”

他问得很轻,像怕惊扰什么。

我“嗯”了一声,把通知书递过去。

他在裤子上擦了擦手,才小心翼翼接过去,指尖粗糲的纹路蹭过纸面。他不认多少字,只能盯著上面的印章和照片看,看了很久,嘴角慢慢往上扬了一点,却没好意思笑得太明显。

“好。”

他只说了这一个字,比母亲的话更少,却沉得像压在心上的一块石头。

那天晚饭,桌上多了一盘炒蛋。

是母亲特意加的,算是庆祝。

父亲把大半盘都推到我面前,自己依旧就著醃萝卜吃饭,吃得很慢,时不时抬头看我一眼,又飞快低下头,像是有话,又不知道该怎么说。

我扒著饭,喉咙发紧。

以前总盼著快点长大,快点离开这里,快点摆脱这条窄小潮湿的巷子,可真到了要走的时候,才发现最不想放开的,原来是这些最普通、最不起眼的日常。

夜里,我躺在床上睡不著。

窗外蝉鸣一阵接著一阵,老风扇在屋角嗡嗡转著,吹得人眼皮发沉,心里却清醒得厉害。

外屋传来轻微的响动,是父亲起身了。

我悄悄撩开一点窗帘,看见他蹲在三轮车旁,手里拿著手电筒,光线微弱地照在车轮和链条上。

他在检查车子,一遍又一遍,上油、擦拭、拧紧鬆动的螺丝,动作细致得过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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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他是想明天送我去车站。

他从不把关心掛在嘴上,只会用这种最笨、最沉默的方式,把能做的都做尽。

月光从云层里漏下来,落在他微驼的背上。

我忽然发现,他好像又瘦了一点,肩膀没那么宽了,抬手拧螺丝时,胳膊上的骨头微微凸起,看得人心里发酸。

我依旧没有走出去,没有说一句“爸,你別忙了”。

只是站在暗处,安安静静看著他,把这个背影牢牢记在心里。

出发那天,天还没完全亮。

母亲帮我收拾好行李,一个旧帆布包,塞得鼓鼓囊囊,全是衣服和吃的。父亲一言不发地接过包,掛在三轮车车把上,又把我的书包稳稳放在车斗里,怕顛坏。

“我送你到车站。”

他没问我愿不愿意,像是早就確定好的事。

我点了点头,第一次没有抗拒,没有怕被同学看见,没有觉得丟人。

安安静静坐在他身后的车座上。

天微微亮,巷子里还没什么人,只有几家早点摊升起了白雾,油锅滋滋作响,香气飘得很远。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轻微的咯噔声,是我听了十几年的声音。

风从前面吹过来,带著他身上淡淡的肥皂味和汗水混合的气息。

我坐在后面,双手轻轻抓住他的衣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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