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视二年九月,荆州。

孙策站在襄阳城的城头上,看著远处的汉水,心情复杂。

荆州拿下了。从江夏到江陵,从江陵到襄阳,一路打过来,用了不到三个月。刘表投降了,文聘跑了,黄射不知道躲到哪个山洞里去了。整个荆州八郡,现在都是他的了。

但他不高兴。

因为诸葛亮告诉他一个消息:曹操在鄴城搞了一个大工程。

“什么工程?”孙策问。

“铜雀台。”诸葛亮说,“曹操在鄴城造了一座高台,叫铜雀台。台高十丈,上面铸了一只铜雀,据说翅膀能扇动。”

孙策皱眉:“他造这个干什么?”

“炫耀。”诸葛亮说,“他打贏了袁绍,占了河北,觉得自己天下无敌了。造个铜雀台,告诉天下人——他才是老大。”

孙策沉默了。

“孔明,你说他是不是在向我示威?”

诸葛亮想了想:“不一定。但也不一定不是。”

孙策被这个回答绕晕了。

“你能不能说明白点?”

“臣的意思是——曹操造铜雀台,主要是为了给北方人看。但也不排除有给您看的成分。毕竟您占了荆州,他不可能不知道。”

孙策咬了咬牙:“那我也造一个!造一个比他还高的!”

诸葛亮连忙摆手:“主公,不行。造台子要花钱。花很多钱。”

“花就花!他能造,我就不能造?”

“能。但造了之后,就没钱打他了。”

孙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对。打他比造台子重要。”

他拍了拍诸葛亮的肩膀。

“孔明,你这个人,虽然囉嗦,但说得对。”

诸葛亮无语了。他明明只说了几句话,哪里囉嗦了?

拿下荆州之后,孙策面临一个棘手的问题:怎么管?

荆州八郡,人口百万,世家林立,关係错综复杂。刘表在的时候,靠的是和稀泥——跟这个世家喝喝茶,跟那个世家下下棋,谁也不得罪,谁也不亲近。现在刘表走了,这些世家就像一群没了笼头的马,到处乱窜。

“主公,”张昭说,“荆州的事,不能急。要慢慢来。”

“怎么慢慢来?”

“先安抚。给那些世家大族一些好处,让他们觉得跟著您比跟著刘表强。”

孙策皱眉:“给好处?给什么好处?”

“给官做。”

“给官做?他们有什么本事?”

“有没有本事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们不闹事。”

孙策沉默了。

他知道张昭说得对。打仗靠的是刀,治国靠的是笔。笔在那些世家手里,不给他们好处,他们就不给你写字。不写字,政令就出不了襄阳城。

“行。”他说,“给官做。但有一条——只给虚职。不给实权。”

张昭点了点头:“下官明白。”

孙策转头看向华歆。

“华先生,荆州有多少钱?”

华歆翻开帐本:“主公,荆州的钱……很多。”

“很多是多少?”

华歆比了个手势。

孙策的眼睛亮了。

“这么多?!”

“对。刘表在荆州经营了十几年,攒了不少家底。粮食、布帛、金银、珠宝,堆了满满三个库房。”

孙策搓了搓手。

“好!有了这些钱,我们就可以——”

“主公,”华歆打断他,“这些钱不能动。”

“为什么?”

“因为这些钱是荆州百姓的血汗钱。动了,百姓会恨您。”

孙策愣了一下。

“华先生,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大方了?”

华歆面不改色:“下官一直很大方。只是主公没发现。”

孙策看著他,沉默了一会儿。

“行。不动。那用哪儿来的钱打曹操?”

华歆想了想:“用江东的钱。”

“江东的钱不是用完了吗?”

“用完了。但跟曹操做生意,又赚了一些。”

“跟曹操做生意?”孙策皱眉,“你不是说不能跟他做生意吗?”

“此一时彼一时。之前跟他做生意,是为了攒钱打刘表。现在刘表打完了,可以继续跟他做生意,攒钱打他。”

孙策被这个逻辑绕晕了。

“你的意思是——用他的钱,打他?”

“对。”

孙策笑了。

“华先生,你这个人,真的很损。”

华歆谦虚地说:“下官只是动动脑子。动刀子的事,还是主公来。”

曹操在鄴城收到孙策的信时,正在铜雀台上喝酒。

信很短,只有几行字:

“曹公,荆州已定,江东无恙。闻公筑铜雀台,甚羡。然台高十丈,未免太高。登高易跌重,望公珍重。孙策。”

曹操看完信,沉默了很久。

“郭嘉,”他说,“你来看看。”

郭嘉接过信,看了一遍,笑了。

“主公,孙策这是在骂您。”

“我知道。他说『登高易跌重』,意思是——我爬得高,摔得惨。”

“那您打算怎么办?”

曹操想了想,拿起笔,回了一封信。

信也很短:

“冠军侯,荆州之事,老夫已知。恭喜恭喜。然荆州乃四战之地,北有曹操,西有刘璋,南有交州,东有江东。四面受敌,望侯珍重。曹操。”

郭嘉看完回信,又笑了。

“主公,您这是在嚇他。”

“不是嚇他。是告诉他——荆州不好守。”

“他守得住吗?”

曹操想了想:“守得住。因为他是孙策。”

郭嘉愣了一下:“您不是在嚇他吗?怎么又夸他了?”

“嚇他是为了让他小心。夸他是为了让他大意。小心和大意之间,有一线之隔。他如果太小心,就会缩在荆州不敢出来。他如果太大意,就会衝出来送死。我要的是——他既小心又大意。”

郭嘉沉默了一会儿。

“主公,您这个要求,有点高。”

曹操笑了。

“所以他是孙策。孙策能做到。”

孙策收到曹操的回信时,正在吃早饭。

他看完信,笑了。

“孔明,你来看看。”

诸葛亮接过信,看了一遍,皱眉。

“主公,曹操这是在嚇您。”

“我知道。他说荆州四面受敌,意思是——你守不住。”

“那您打算怎么办?”

孙策想了想:“守。”

“怎么守?”

“北边,派太史慈守襄阳。西边,派程普守江陵。南边,派黄盖守长沙。东边,我自己守。”

诸葛亮想了想:“这个方案不错。但有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太史慈守襄阳,能守住吗?”

孙策笑了:“能。因为他是太史慈。”

诸葛亮没说话,但脸上的表情分明在说:太史慈怕黑,你让他一个人守襄阳,他晚上怎么办?

孙策没注意到他的表情,继续吃饭。

太史慈被派到襄阳的第一天,就遇到了麻烦。

不是敌军的麻烦,是自己的麻烦。

他站在城头上,看著北方的平原,心里很平静。但天一黑,他就开始慌了。

“点灯。”他对身边的副將说。

“將军,天还没黑透。”

“我说点灯就点灯。”

副將不敢说话,赶紧去点灯。

灯点起来了,整个城头亮堂堂的。太史慈站在灯光下,心里踏实了一些。

但到了半夜,风大了。风吹灭了灯。

太史慈从床上弹起来,心臟砰砰跳。

“火摺子!”他大喊。

副將跑进来,递给他火摺子。

他把灯点著了。

然后风又吹灭了。

他又点著了。

风又吹灭了。

他咬了咬牙,把灯搬到屋里。

风不吹了。灯不灭了。但屋里太亮了,他睡不著。

他躺在床上,看著天花板,发了一会儿呆。

然后他听到一个声音。

“吱吱——”

太史慈又弹了起来。

“谁?!”

“吱吱——”

是一只老鼠。蹲在墙角,两只绿豆大的眼睛在灯光下闪著光。

太史慈看著那只老鼠,老鼠看著他。

“你出去。”太史慈说。

老鼠没动。

“我说了,你出去。”

老鼠还是没动。

太史慈深吸了一口气,从床上跳下来,走到墙角,一脚踢过去。

老鼠“吱”的一声,钻进了墙缝里。

太史慈站在墙角,喘著粗气。

然后他发现——灯又灭了。

他摸黑找到火摺子,把灯点著。

然后他坐在床上,把灯放在床头,盯著灯芯,一夜没睡。

第二天,他的眼睛下面多了两个黑眼圈。

副將看到他的样子,嚇了一跳。

“將军,您怎么了?”

“没怎么。在想战略。”

“想战略想了一夜?”

“对。战略很重要。”

副將不敢问了。

孙策在荆州待了一个月,处理完各种事务,准备回江东。

临走之前,他做了一件事——见刘表。

刘表住在襄阳城里的一所大宅子里。宅子很大,很气派,但里面的摆设很朴素。刘表是个节俭的人,不喜欢铺张浪费。

孙策走进客厅,看到刘表坐在椅子上,正在喝茶。

刘表今年六十多岁,头髮全白了,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他的眼睛很亮,但眼神很疲惫。那是心力交瘁的疲惫。

“刘公,”孙策拱手道,“晚辈来看您了。”

刘表抬起头,看著他,笑了。

“冠军侯,你来了。坐。”

孙策坐下来,腰杆挺得笔直。

刘表给他倒了杯茶。

“冠军侯,荆州交给你,老夫放心。”

孙策愣了一下:“您放心?”

“放心。因为你是个好人。”

孙策笑了:“刘公,您怎么知道我是好人?”

“因为你没有杀我。换作別人,早就把我砍了。”

孙策想了想,觉得有道理。

“刘公,您以后打算怎么办?”

“怎么办?养老。读书。种花。等死。”

孙策沉默了。

“刘公,您恨我吗?”

刘表看著他,沉默了一会儿。

“恨?不恨。你占了荆州,但你没有抢百姓的东西,没有杀我的家人,没有烧我的房子。你只是把我从椅子上赶下来。这有什么好恨的?”

孙策不知道该说什么。

“冠军侯,”刘表说,“老夫有一个请求。”

“您说。”

“我的儿子刘琦,在江夏。他不愿意投降,带著几千人躲在山里。你能不能……饶他一命?”

孙策想了想:“可以。只要他不来打我,我就不打他。”

刘表点了点头。

“好。老夫替琦儿谢谢你。”

他站起来,朝孙策鞠了一躬。

孙策赶紧站起来,扶住他。

“刘公,您別这样。晚辈受不起。”

刘表笑了。

“冠军侯,你这个人,真的很奇怪。”

“哪里奇怪?”

“你对敌人好。对敌人好的人,要么是傻子,要么是圣人。你不是傻子,所以你是圣人。”

孙策哈哈大笑。

“刘公,我不是圣人。我是孙策。”

回到曲阿之后,孙策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去找大乔。

大乔正在院子里绣花。阳光照在她身上,把她整个人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

孙策站在门口,看著她,突然觉得——打仗什么的,都不重要了。

“夫人。”他走过去,坐在她旁边。

大乔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笑了。

“回来了?”

“回来了。”

“瘦了。”

“没有。胖了。”

“胖了?你看你这脸,都凹下去了。”

“那是晒的。晒黑了就显得瘦。”

大乔无语了。

“吃饭了吗?”

“没有。”

“那我去给你做。”

“不用。让厨子做。”

“厨子做的不好吃。”

“你做的也不好吃。”

大乔瞪了他一眼。

孙策赶紧改口:“我是说——你做的太好吃了。好吃到我停不下来。停不下来就会胖。胖了就骑不了马。骑不了马就打不了仗。打不了仗就——”

“行了行了,”大乔打断他,“我去给你做。你等著。”

她站起来,走了。

孙策坐在院子里,看著她的背影,笑了。

阳光暖暖的,风轻轻的,花很香。

他突然觉得——活著真好。

天视二年十月,孙策在冠军侯府召开了一次军事会议。

参加会议的有周瑜、诸葛亮、张昭、吕范、程普、黄盖、韩当、太史慈、虞翻、华歆、陈登等二十多人。

孙策坐在虎椅上,环顾四周。

“各位,今天开会,是为了商量一件事——下一步,打谁?”

大厅里安静了。

“曹操说了,荆州是四战之地。北有曹操,西有刘璋,南有交州,东有江东。四面受敌,守不住。你们说,怎么办?”

周瑜站起来:“主公说得对。荆州確实是四战之地。但四战之地,也有四战之地的打法。”

“什么打法?”

“以攻为守。主动出击,打出去。”

“打哪儿?”

周瑜走到地图前,指著益州。

“打益州。益州是天府之国,沃野千里,民殷国富。占了益州,就有了第二个粮仓。有了粮仓,就能打曹操。”

孙策想了想,转头看向诸葛亮。

“孔明,你觉得呢?”

诸葛亮站起来:“臣同意周都督的看法。但有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时间。打益州,至少需要一年。一年之內,曹操会不会打过来?”

周瑜说:“不会。因为曹操在忙別的事。”

“什么事?”

“他在忙著当皇帝。”

大厅里又安静了。

孙策愣了一下:“当皇帝?曹操要当皇帝?”

“不是曹操。是曹丕。”周瑜说,“曹操的儿子曹丕,最近在鄴城到处拉拢人心。他在准备一件事——逼汉献帝退位。”

孙策的脸色变了。

“他敢?!”

“他敢。因为汉献帝在您手里。曹操手里没有皇帝,他需要一个新的皇帝。曹丕就是那个新皇帝。”

孙策沉默了。

“公瑾,你说得对。曹操没空管我们。他在忙著当太上皇。”

周瑜点了点头。

“那我们就趁这个机会,打益州。”孙策一拍桌子,“孔明,你负责制定方案。公瑾,你负责练兵。子布,你负责粮草。华先生,你负责钱。子衡,你负责算帐。”

眾人纷纷点头。

华歆从角落里探出头来:“主公,打益州要花多少钱?”

“不知道。你算。”

华歆翻开帐本,算了一会儿,脸绿了。

“主公,打益州的钱,够打三次荆州了。”

“三次?这么多?”

“对。因为益州路远,山多,运粮困难。粮草消耗是荆州的三倍。”

孙策咬了咬牙。

“花!该花的花!”

华歆的脸更绿了。

但他没敢说不。

因为他知道,孙策说“该花的花”,就是“不花也得花”。

散会之后,诸葛亮把周瑜拉到一边。

“周都督,下官有一个问题。”

“问。”

“您为什么支持打益州?”

周瑜看著他,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益州是天下之腹。占了益州,就有了跟曹操抗衡的资本。”

“可是打益州要花很多钱。华先生说了,够打三次荆州。”

“钱可以赚。时间不等人。”

诸葛亮点了点头。

“周都督,下官还有一个问题。”

“问。”

“您觉得,曹操会在什么时候动手?”

周瑜想了想:“两年。最多两年。两年之后,他解决了北方的残局,就会南下。”

“两年……够吗?”

“够。只要我们抓紧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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