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爸不是江城人,老家是江浙那边的,大学毕业之后,分配到了棉纺厂做財务。”

手里提著陆羽送的那一盒柠檬慕斯蛋糕,程白露走在略显破旧的小道上。

棉纺厂和相关的宿舍楼、集资房早已拆迁,现在化为一片忙碌的工地,崭新的商品房即將封顶,巨大的阴影投射下来,將那些尚未改造的老破小完全遮蔽。

“他工作很努力,很受厂长重视,后来认识了在车间里当技术员的我妈,两个人相爱,结婚。”

陆羽时不时瞥一眼走在旁边的女生,马尾在余暉里泛出金色。

“那时厂里集资房名额很火热,大家都想要,按道理我爸应该是能拿到一个的。”

巷子里传来麻將声,炒菜的烟火声,新闻的播报声,孩子的啼哭声,程白露走在这些声音里,有些格格不入。

“可没想到,有天清点帐目的时候,发现少了两万块钱。”

程白露脚步停顿,轻轻吸了一口气。

“所有人都说,是我爸偷了钱,財务室的同事,保卫室的叔叔,车间厂房里的邻居,就连我妈的亲戚,大家都说,是我爸偷了钱。”

陆羽算是明白。

那天,当孙笛污衊程白露偷钱的时候,眼前的这位女生为什么会那样怔住了。

此时此刻,恰如彼时彼刻。

“那时也没什么监控,我妈说,厂里的人浩浩荡荡衝进我家,把所有能翻的柜子都翻了,所有能撕开的被子都撕开了,弄得整个家一片狼藉,结果只找到三千块钱,那是我爸刚拿到手的工资。”

她走在爬满青苔的石阶上,天色晦暗,连最后一抹余暉都被阴云遮蔽。

“钱被拿走,我爸被开除,我妈留在厂里,一直到倒闭,现在住的房子,也是租的。我出生后,我爸在厂区门口摆了个小摊,修些钟錶,自行车之类的,其实那时候虽然穷,但我真觉得,那是我最开心的日子。”

来到一幢被岁月剥落墙皮,已经没亮著几盏灯的老楼前,程白露稍稍抬头,接著上楼。

“直到前几年,棉纺厂倒闭后,厂里几个人打麻將的时候閒聊,有个財务的人说漏了嘴。”

咯噔——

陆羽心跳隨著程白露话语的停顿漏了半拍。

“她说,其实那钱是她弄丟的,但当时不敢说,怕影响买集资房,她觉得我爸是大学生,家里肯定有钱,只要补上就行,谁知道会闹那么大,而且后来,那两万块在她家找到了,是家里小孩调皮放柜子里了,开除我爸没多久后,帐就补上了,大家都没提这件事。”

程白露爬上老旧而斑驳的楼梯。

“我爸这么多年以来,一直以为是他粗心弄丟的,念叨了好久,可没想到真相那么荒谬。”

“他带著我和我妈上门找到了对方,想要一个说法,可对方只是轻描淡写地说......不就是两万块吗,厂子都倒闭了,过去的事就过去了。”

“那天回来,我爸就一直念叨著『这不是找到钱了吗,你们为什么不告诉我』,然后,就病了。”

陆羽第一次听程白露说这么多话,她语调淡淡的,像释怀了,又好像,只是接受了。

陆羽其实明白。

程白露的父亲丟掉的不单单是令人羡慕的工作或者集资房的购买名额,他丟掉的,是尊严。

失去的尊严能找回来吗?

对很多人来说,不能。

那些不得志时候受的苦,那些曾经的自卑与贫贱,那些质疑,冷眼,恶语相向,会让他们终其一生为之所困,哪怕生活美满,在某个夜晚,依旧会因为多年前的一个画面而惊醒。

在程白露父亲这里,那画面像是梦魘般缠著他,成为了桎梏一生的囚笼,这辈子也难以走出。

她说,自己不喜欢看別人受委屈。

大概是因为。

她家自己就受过莫大的委屈,她知道那有多苦,多难。

停下脚步。

程白露掏出钥匙,咔噠一下,拧开门锁。

“爸,妈,我回来了。”

炒菜的声音从略显逼仄的厨房传来。

“白露回来了啊,哎,这就是陆羽吧?不用换鞋,直接进来就好。”

程白露的母亲秦桑榆探头,看见女儿身后的高大男生,嘴角弯起。

“阿姨好。”

陆羽有点侷促地打招呼。

程白露先前已经把他要来的消息告知了家里人。

“这些是隨手买的,待会儿大家一起吃。”

陆羽走进虽然老旧,但纤尘不染的客厅。

这是一间不太宽敞的老式两室一厅,水磨石地板,弧形转角柜,老电视,蓝玻璃,泛黄的空调,会摇头的电风扇,玻璃茶几,木头电视柜上有一张全家福合影。

那应该是父亲还没生病时拍的,照片里的程白露大概也就小学一二年级,双马尾。

还真挺......可爱的。

“太客气了,白露,你先招呼他,饭菜马上好。”

秦桑榆一眼认出了熟悉的超市手提袋,没多说什么,继续回厨房忙活。

“......蛋糕先放冰箱,我来摆这些吧。”

陆羽將蛋糕给程白露,拆开了那些超市的熟食,在摺叠的餐桌上摆好,顺便瞄了一眼两间屋子。

其中一间屋子门扉紧闭,另一间屋子应该是程白露的臥室,陆羽瞥见了书桌和朴素的床,没好意思继续窥探。

很快,秦桑榆端著菜回到了客厅。

青椒炒肉,醋溜藕片,炒白菜,恍惚间,陆羽还以为做菜的是冯嘉禾。

“给。”

程白露將装著热气腾腾白米饭的碗和竹筷子递给陆羽。

“你在看什么?”

发现陆羽盯著自己看,程白露低头,以为衣服沾上了油污。

“没,谢谢。”

陆羽接过碗。

双马尾,真是个好东西啊。

他承认,刚才確实有那么一瞬间在想像如今的程白露扎双马尾的模样。

“伊川,吃饭了......白露,叫你爸吃饭。”

秦桑榆忙碌时叫了一声,见没反应,又让女儿去。

程白露打开了那扇紧闭的门。

“爸,吃饭了。”

陆羽下意识看过去,越过程白露的肩膀,他看到一个穿著老旧衬衫,戴著眼镜的男人正坐在桌前,认真修理著什么,听到程白露的话,才徐徐放下手中的活计,起身走出来。

用第一印象来形容的话,程白露的父亲是个有点儿文縐縐的,看起来相当儒雅隨和的人。

很符合陆羽对那个年代大学生的想像。

“这是我,嗯,同学,陆羽,这是我爸。”

程白露斟酌著词语介绍道。

“叔叔好。”

陆羽打招呼。

原来程白露的父亲叫程伊川。

想到这名字背后的典故,陆羽感到一阵唏嘘。

“陆羽,茶圣,好名字,好名字。”

程伊川说话很平和,像是那种搞学术的研究员。

“咱家白露第一次带同学来家里呢,还是个小帅哥。”

秦桑榆笑道。

整得陆羽都有点儿不敢轻举妄动了。

待会儿该不会要开始聊彩礼了吧?

“你別逗人家了,坐吧。”

程伊川伸手,顿了顿,见陆羽没有躲闪,才拍了拍他的肩膀。

四人总算坐下。

这大概是程家的餐桌第一次这么丰盛。

几番拉扯之后,秦桑榆总算是接受了陆羽单纯是被程白露推销才买这么多食物的说辞。

“小陆,你多吃点,別浪费了。”

说著,让陆羽自己夹烤鸡的鸡腿。

对比之下,程伊川就很沉默寡言了,大部分时间在吃饭,偶尔回应一下秦桑榆的话。

或许全天下的老妈都是一样的。

莫名的,陆羽从秦桑榆身上,似乎看到了自己母亲的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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