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开!省里急件,找苏云同志!”

刺耳的剎车声像刀子一样刮过土路。

那辆掛著省城牌照的偏三轮摩托,几乎贴著医疗站台阶停下。车轮碾过泥水,溅起一片灰黄泥点。

刚才还在欢呼的人群,瞬间被这嗓子压住。

赵国栋眉头一皱,刚要往前迈。

车斗里已经跳下两名穿制服的干事。

一个身材瘦高,胳膊下夹著公文包。另一个年纪稍长,腰间皮带扎得笔挺,眼神硬得像砂纸磨过。

两人看都没先看赵国栋。

瘦高干事目光一扫,直接落在台阶上的苏云身上。

“哪位是苏云同志?”

院里一下静了。

赵国栋神色一滯。

他是县公安局长。

这俩省城来的,竟然越过他,直接找苏云。

马胜利拄著拐杖的手猛地一紧,老脸当场沉下去。

孔伯约也眸子微缩,破了片的老花镜差点滑下来。

昨晚刚把“流氓斗殴”扣成“敌特破坏”。

县里认了。

公安也认了。

可省里突然来人,谁知道是不是有人捅到上头去了?

孔伯约反应最快。

他捏著帐本,往前挪了半步,挡在苏云身前。

“同志,俺是七队会计孔伯约。”

瘦高干事看他一眼。

“苏云同志在不在?”

孔伯约扶了扶镜框,脸上挤出笑。

“在是在。”

“不过昨晚的事,俺们七队有几千双眼睛看著。”

“那三个盲流带凶器衝击医疗站,砸药柜,抢救命药,还想伤人。”

“要问情况,俺先给你们说。”

马胜利也拄著拐杖顶上来。

“俺是生產队长马胜利。”

“昨晚俺在场。”

“苏云是为了护群眾,护药房,护女同志。”

“他要是不出手,今天躺在地上的就不是那几个畜生,是俺们七队的人。”

年长干事眉头动了动。

“谁说我们是来问责的?”

马胜利神色一僵。

孔伯约喉咙一堵。

大壮抱著枪,从旁边挤过来,眼珠子瞪得溜圆。

“不是问责,那你们这么急吼吼干啥?”

赵国栋抬手按住大壮。

“大壮,少说两句。”

可他自己也盯著那两个干事。

省城牌照。

制服。

火急火燎。

还绕过县公安,点名找苏云。

这阵仗,连他心里都没底。

苏云站在台阶上,神色淡然。

他拍了拍白褂子袖口,嘴角微勾。

“马叔,孔会计,让开吧。”

马胜利没动。

“苏云,省里的人不好糊弄。”

孔伯约压低嗓子。

“有些话,俺们老傢伙扛著比你扛著合適。”

苏云眸光微闪,摇了摇头轻笑。

“他们真要拿我,挡也挡不住。”

他往前一步,伸手轻轻拨开孔伯约手里的帐本。

“再说了。”

“我又没做亏心事。”

这话一落,人群里不少社员下意识挺直腰。

“苏大夫没错!”

“俺们都能作证!”

“谁敢冤枉苏大夫,俺第一个不答应!”

声音一层层压上来。

瘦高干事神色微动。

年长干事却没多话。

他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个牛皮纸袋。

纸袋口用火漆封著。

火漆上压著清清楚楚的军区印章。

他双手托著,递到苏云面前。

“苏云同志。”

“省军区急件。”

“请你当眾验收。”

这一下,院里彻底静了。

不是手銬。

不是询问笔录。

是双手递文件。

孔伯约眼皮狂跳,嘴角那点紧绷一下鬆开。

马胜利眸子瞪大,拐杖差点没拿稳。

赵国栋也神色一滯。

省军区急件?

还请苏云当眾验收?

苏云眸光微闪。

他伸手接过牛皮纸袋,指腹摸过火漆。

火漆封得很严。

边角沾著一点干透的暗红色痕跡。

像血。

苏云没有立刻拆。

他抬眼看向年长干事。

“现在打开?”

年长干事腰杆更直。

“按上头意思。”

“就在七队医疗站门口打开。”

“让群眾看见。”

“也让地方同志看见。”

赵国栋听到这句,眸子微缩。

这话里有话。

苏云嘴角微扬。

他两指一捏,火漆啪地裂开。

牛皮纸袋打开。

最上面是一份红头文件。

白纸黑字,印章鲜红。

“省军区特批协助行动授权书。”

孔伯约凑近看了一眼,呼吸都轻了半拍。

马胜利老眼一眯。

“念!”

人群里有人忍不住喊。

“孔会计识字,让孔会计念!”

孔伯约喉结滚动,伸手想接。

苏云把文件递给他。

孔伯约两只手捧著,像捧著一块金砖。

他清了清嗓子。

“兹確认,东风公社七队赤脚医生苏云同志,在协助破获县域黑市倒卖国家物资、窝藏枪枝、破坏基层医疗秩序一案中,表现突出,处置果断……”

念到这里,孔伯约声音都发飘。

人群里一片倒吸冷气。

“真是表扬?”

“省军区表扬苏大夫?”

“俺娘咧,这比县里还大吧?”

孔伯约继续念。

“经省军区批准,苏云同志可在特定任务范围內,独立持械行动。”

“地方公安、武装、公社相关单位,应予以配合。”

“不得无故阻拦、扣押、审查。”

最后几个字一出来。

赵国栋脸色都变了。

不是难看。

是震动。

不得无故审查。

这几乎等於给苏云套了一层铁皮。

马胜利胸口起伏,忽然咧嘴笑了。

“好,好啊!”

孔伯约把文件往下翻。

牛皮纸袋里又滑出三张空白证件纸。

硬纸壳,蓝皮边,盖著钢印。

赵国栋一步上前,瞳孔猛地一缩。

“持枪证?”

大壮张大嘴。

“啥?”

赵国栋伸手拿起其中一张,翻开看了看。

“空白持枪证。”

“上头已经盖了章。”

“只差填姓名、枪號。”

这话像一把火,直接扔进乾柴堆。

院里轰的一下炸开。

“三张?”

“苏大夫还能领枪?”

“俺的亲娘,昨晚那几个黑市盲流算是踢到铁板了!”

郑强握著步枪,眼睛亮得嚇人。

马胜利看向苏云,神色复杂。

他当过兵,知道这东西多重。

普通民兵拿枪,都得登记造册,枪弹分离。

苏云一个赤脚医生,省军区直接给空白持枪证。

这哪里是普通看重?

这是把他当自己人了。

苏云神色淡然,仿佛拿到的不是持枪证,只是几张粮票。

他继续往纸袋里看。

最底下,还有一本黑皮帐本。

帐本边角破损,封皮沾著乾涸血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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