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太和观与测试
然后他把书重新盖在脸上,整个人往椅背上一靠,呼吸很快就变得绵长均匀——也不知道是真睡著了还是装睡。
李欢眼疾手快地拿起玉符,朝老人拱了拱手:“多谢张师叔。”然后拉了拉江浩的袖子,快步往外走。
两人出了藏书阁,走出十几步远,李欢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转过身来,双手合十,满脸歉意:“道子莫要生气,张师叔那人就那样,嘴上不饶人,但心不坏的。”
江浩把玉符收好,摇了摇头:“我没生气。”
这倒不是客气话。一个炼气二层的小辈,被一个能在藏书阁坐镇的前辈说两句,实在算不上什么委屈。他只是有些好奇——那句“可怜虫罢了”,听著不像是隨口说的,倒像是带著什么情绪。
李欢似乎看出了他的疑惑,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脸上露出一个“我跟你说个八卦”的表情:“道子可知张师叔为何这般態度?”
“为何?”
“因为一桩旧事。”李欢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圆脸上的表情变得微妙起来,既有八卦的兴奋,又带著几分感慨,“张师叔年轻的时候,喜欢过一个姑娘。那姑娘也是观里的弟子,人长得好看,性子也温婉,两人处得极好,据说都到了谈婚论嫁的地步。”
江浩听著,没有插话。
“结果你猜怎么著?”李欢一拍手,“那姑娘突然觉醒了前世宿慧。”
“然后呢?”
“然后——”李欢摊开双手,脸上的表情像是吃了什么奇怪的东西,“那姑娘的前世,是个男的。”
江浩愣了一下。
“一个五大三粗的男人。”李欢加重了语气,“那姑娘觉醒之后脑子里一直重复上辈子的记忆碎片,导致性格变了,说话做事都带著一股子男人味。张师叔一开始还想著,没事,人还是那个人,慢慢处唄。可那姑娘受不了了。她一直被前世的记忆纠缠,慢慢审美都向著她前世去了,越处越膈应。没过多久就跟张师叔提了分手,乾脆利落,一点都不拖泥带水。”
江浩沉默了片刻,斟酌著说道:“所以张师叔……”
“对,”李欢点了点头,“从那以后,张师叔就討厌上了所有觉醒宿慧的人。他觉得这些人都是不能控制自己的可怜虫,上辈子的记忆一回来,这辈子的人就变了,这跟死了有什么区別?所以他才说『可怜虫』——不是骂人,是真觉得可怜。”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其实我也觉得那姑娘挺可怜的。上辈子是男的,这辈子是女的,关键是还一直记得,还影响生活。这肯定上辈子得罪了。”
江浩听著,心中微微一动。他没有接这个话题,而是故作好奇地问道:“这觉醒前世宿慧的,都是怎么觉醒的?我以前听张松庭道长说,宿慧是前世的馈赠,这不是自己安排的吗?”
李欢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转过头来,看了看四周——走廊里空空荡荡,只有远处一个扫地的小道士背对著他们,扫帚沙沙地响。他犹豫了一下,往江浩身边凑了凑,声音压得几乎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道子,我等会说的,你可不要到处说啊。”
江浩点了点头。
李欢清了清嗓子,声音压得极低,语速也比平时慢了不少,像是在斟酌每一个字:“宿慧確实是前世的馈赠,这话没错。但那也要看前世是什么人啊。”
“什么意思?”
“道子你想啊——”李欢伸出一根手指,在自己太阳穴上点了点,“如果前世是一个十恶不赦的人,杀人放火、无恶不作,他怎么会便宜下辈子?他巴不得下辈子就是自己的延续,好接著作威作福。所以这种人留下的,往往是完整的记忆、完整的性格、完整的执念——说是馈赠,不如说是夺舍。”
江浩的呼吸不自觉地放轻了。
“但如果是好人呢?”李欢接著说,“一个与人为善的修行者,他转世之前会怎么做?他会把自己的记忆封存起来,只留下一些传承、一些遗嘱、一些零碎的记忆碎片。这些东西不会影响今生的性格,只是会影响一些生活习惯,但在某些关键时刻,会给今生一些提示和帮助。这才是真正的『馈赠』。”
“而且,”李欢伸出一只手,五指张开,“能转世的,基本上都是大乘度仙劫的人物。这些人的记忆一旦觉醒,对今生的影响是巨大的。所以各观在收弟子的时候,都要查一查这人的根脚——前世是谁,有没有留下暗手,会不会对今生造成影响。”
“怎么查?”江浩问,声音不自觉地有些发紧。
“等会儿道子拿身份令牌的时候就会查。”李欢说,“不过为了避免一些不必要的麻烦,用的不是观里的法门,而是白帝观那边出的三光镜。”
“三光镜?”
“对,这镜子可了不得。”李欢的表情变得认真起来,竖起三根手指,“它能照出三件事:一,你是否被前世夺舍;二,你前世是否留下了暗手;三,你的功德是哪一世的。这三件事,一件比一件要紧。”
江浩心中微微一紧,面上却不显,只是平静地问道:“这三光镜……会不会翻查记忆?”
“怎么可能?”李欢摆了摆手,语气篤定,“这是受五位陛下共同见证的规矩。记忆是每个人的秘密,谁敢翻看別人的记忆,那就是生死大敌。五位陛下在上面盯著呢,没人敢犯这个忌讳。”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三光镜的测试,只是看你灵魂是否腐朽。因为如果想要夺舍,灵魂就必须保留一些,不然记忆根本没法保存。而一个古老灵魂塞进一个新的身体里,就像把一头牛塞进羊圈,怎么都会留下痕跡,这些东西是藏不住的,一照就出来。”
江浩点了点头,又问:“如果查出来有问题呢?”
“只要腐朽程度没超过百分之一,就完全没有问题。”李欢说得轻描淡写,“因为灵魂在没有成仙之前,是没有多余空间的。今生的灵魂就是今生的,前世的灵魂要挤进来,必然会造成腐朽。但只要腐朽的程度不重,说明前世只是留下了善意馈赠,没有夺舍的意思,观里就不会追究。”
“如果超过了呢?”
李欢看了他一眼,目光里闪过一丝复杂:“那就要向五位陛下许下不能伤天害理的誓约,立誓之后就没问题了。只是……不能再加入各方道观了,除非他前世是哪座道观的就回哪座道观,但也必须要证明。”
江浩沉默了一瞬,然后点了点头。
他没有再追问。但心里的紧张,始终没有散去。
他自己不清楚自己这“宿慧觉醒”到底是什么情况,按自己这情况觉醒的前世的记忆,感觉更像是夺舍啊,而且自己应该还算域外魔头,根本不是这世界的啊。
他最怕的就是被当成夺舍的,然后被当场拿下。
可这话他不能说,也不敢说。只能压在心底,面上装出一副坦然的样子。
“走吧道子,”李欢拍了拍他的肩膀,脸上又恢復了那副笑眯眯的模样,“前面就是道录殿了,领了身份令牌就齐活了。”
江浩应了一声,跟上李欢的脚步。
道录殿在第六层的东侧,是一座独立的小殿,门前立著两根石柱,柱上刻满了符文,隱隱有光芒流转。殿门敞开著,里面灯火通明。
两人刚走到门口,殿內就迎出来一个人。
那是一个胖道人,身材圆滚滚的,走起路来身上的肉都在颤。他穿著一件蓝色道袍,腰间繫著一条黄色丝絛,圆脸、小眼、厚嘴唇——和李欢长得有七八分像,只是比李欢更胖、更矮、也更显得憨厚。
“来了来了!”胖道人快步迎上来,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等了好一会儿了,可算是来了。”
李欢上前一步,笑著说:“哥,这是江浩江道子,新封的道子,道子这是我亲哥,李乐,在道录殿当差。”
江浩抱拳行了一礼:“李师兄。”
李乐连忙还礼,胖乎乎的脸上堆满了笑:“道子客气了,我就是个正式弟子,当不起师兄的称呼,称呼我李师弟就好了。”他说著,上下打量了江浩一眼,又转头看向李欢,“老弟东西都准备好了,隨时可以开始。”
“那就开始吧。”李欢说。
“道子这边请。”李乐侧身引路,带著江浩穿过道录殿的前厅,绕过一面巨大的屏风,来到后面的一排小房间前。
他推开了最里面的一扇门,侧身让江浩先进去。
房间不大,约莫一丈见方,四壁光禿禿的,没有任何装饰。正对著门的那面墙上嵌著一面铜镜,约莫脸盆大小,镜面打磨得极为光滑,能清晰地照出人影。铜镜的边缘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符文细如髮丝,蜿蜒盘旋,像是活物一样缠绕在镜框上。
镜子下方摆著一张小小的供桌,桌上什么都没有。
“道子,”李乐站在门口,胖脸上露出几分郑重的神色,“你正对著那面铜镜站好,然后双手握住镜框两侧,盯著镜子看一分钟即可。中间不管看到什么、感觉到什么,都不要鬆手,也不要移开眼睛。”
江浩点了点头,走到铜镜前。
镜子里映出他的脸——年轻、平静,眉宇间带著一丝若有若无的紧张。他深吸了一口气,抬起双手,握住了镜框的两侧。
铜镜入手冰凉,像是握著一块寒冰。他盯著镜中自己的眼睛,一动不动。
一秒。
两秒。
三秒。
什么也没有发生。
江浩以为这镜子可能坏了,或者自己的情况没有那么糟糕。可就在他生出这个念头的瞬间——
铜镜突然亮了。
不是镜面发光,而是镜框上的那些符文亮了。它们像是被点燃的引线,从镜框边缘开始,一圈一圈地向內蔓延,发出幽蓝色的光芒。光芒並不刺眼,却有一种奇异的穿透力,仿佛能照进骨头缝里。
然后,江浩感觉到了一股灵力。
那股力量从镜框上传来,顺著他的手掌、手腕、手臂,一路向上蔓延,最终抵达他的头部。它不疼,也不难受,只是……很奇怪。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的脑子里轻轻地抚摸,像是有人在拿羽毛,慢慢的刷著,不急不缓,也不用力。
江浩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他不知道这面镜子会照出什么,不知道自己那些断断续续的记忆碎片会被解读成什么,更不知道那个“腐朽程度”会是多少。他只能死死地盯著镜中自己的眼睛,一动不动。
镜中的画面开始变化。
他的脸还在,但脸上多了一些东西——一些淡金色的光点,从眉心处渗出,像是有人在他的皮肤下面点了一盏灯。光点越来越多,越来越密,最后匯聚成一片,覆盖了他的整张脸。
然后,那些光点开始移动。
它们顺著他的面部轮廓向下流淌,经过脖颈、肩膀、胸口,最终匯聚到丹田的位置,形成一个拳头大小的光团。
光团明亮而柔和,像是一颗小小的种子,安静地悬在那里。
江浩盯著那个光团,心中忽然涌起一种奇异的感觉——那光团里刚刚钻进去了什么东西。
不是灵气,不是法力,而是一种更本质的、更古老的东西,他说不清那是什么,只是本能地觉得,那东西和自己有很深的关係。
他盯著那个光团,一动不敢动。
铜镜上的符文渐渐暗了下去,幽蓝色的光芒消散,镜面恢復了原本的平静。镜中的光团也隨之消失,只剩下他紧张的冒汗的脸。
李乐的声音从身后传来:“道子,可以了。”
江浩鬆开手,这才发现自己的掌心全是汗。他转过身来,儘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一些:“如何?”
李乐站在门口,手里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张黄纸,纸上密密麻麻地写著几行字。他低头看了一眼,胖脸上露出一个如释重负的笑容:
“道子,一切正常,欢迎加入太和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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