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用俄语唱,声音沙哑,跑调了,但唱得很用力,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郑毅听著那歌,慢慢睡著了。

2月17日。

凌晨四点,焦化厂。

天还没亮,郑毅站在厂区门口,面前站著七个人。

科斯佳把svd挎在肩上,正在检查弹匣,手指按著子弹底火一颗一颗压进去,动作很轻,但每一下都压得很实。

萨沙背著个鼓鼓囊囊的背包,里头装著备用弹药和口粮,背包带勒得肩膀上的衣服起了褶子。

伊利亚蹲在地上,用工兵锹磨刀石蹭了两下刃口,蹭完了用拇指试了试锋利度,满意地点点头。

罗曼站在最边上,手里拿著一把栓动狙击步枪。

他拿的不是svd,是一把老式的莫辛-纳甘,带pe瞄准镜,枪管擦得鋥亮,枪托上的漆都磨没了,露出底下发黑的木头。

彼得靠在墙上,闭著眼,像是在睡觉,但手指在腰间的刀柄上一下一下地敲,节奏很稳,像节拍器。

格里沙扛著一个大帆布包,里头叮叮噹噹响,不用看就知道全是工具和炸药,包带在他肩膀上勒出一道深沟。

马克西姆站在最后面,抱著枪,东张西望,看什么都紧张,眼珠子转得飞快。

“都到了?”郑毅扫了一圈。

“到了。”科斯佳说。

郑毅看了看手錶,四点五十。

“出发!车在外面。”

一辆乌拉尔卡车停在厂区门口,发动机突突地响著,排气管喷出的白气在冷空气里凝成雾,一股一股地往天上飘。

后斗里已经装好了物资箱:弹药、炸药、排雷工具、口粮、水……箱子摞了两层,用绳子固定在车帮上。

八个人爬上后斗,靠著物资箱坐下,屁股底下垫著硬邦邦的木板,顛一下硌得慌。

郑毅最后一个上去,拍了拍驾驶室顶棚,手掌拍在铁皮上,闷响两声。

卡车发动了,摇摇晃晃地往南边开。车灯在废墟间扫来扫去,光柱里雪花飞舞。

阿夫迪夫卡市区在焦化厂南边三公里,车开了不到十分钟,速度就慢下来了。

郑毅从后斗的篷布缝隙里往外看,路两边的房子已经不成样子了。

楼塌了,墙倒了,钢筋从混凝土里戳出来,像一根根扭曲的骨头,有的还掛著没掉尽的墙皮,在风里晃。

路上到处是弹坑,大的能陷进去半个车轮,边缘的冻土被炸得翻起来,黑乎乎的;小的密密麻麻,像被巨型机枪扫过。

卡车绕来绕去,司机时不时踩一脚剎车,车斗里的人跟著晃,脑袋撞在物资箱上,骂骂咧咧的。

速度,跟走路差不多!

五点半,天刚蒙蒙亮。

东边的天际线上有一抹灰白色的光,把废墟的轮廓勾出来,像一幅没画完的素描。

终於,卡车停了。

“到了。”司机从前窗探出头,脸上鬍子拉碴,眼睛红红的,“前面过不去了,路被堵死了。”

郑毅跳下车。

面前是一条双向四车道的街道,但现在只剩下一条窄窄的通道。

两侧的建筑塌了一半,砖头和混凝土块堆成小山,把路面盖得严严实实,有些地方还露著断裂的预製板,钢筋从板里戳出来,像一排生锈的牙齿。

通道中间被人清理过,勉强能走人,但两侧全是废墟,碎砖和灰渣堆得比人还高。

他蹲下来,扫了一眼地面。

灰白色的水泥碎块,褐色的砖渣,黑色的冻土,混在一起,看不太清。

但郑毅注意到一个细节:通道中间的地面上,有几个浅浅的圆形凹陷,像是被人用脚踩出来的。

脚印很新,大概是一两天前留下的,边缘还没被风吹平。

“都別动。”郑毅说,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人都听见了。

所有人停下来。

萨沙刚迈出去的脚悬在半空,慢慢收回来,脚尖点地,像踩在冰面上。

郑毅从背包里掏出探针。

一根细长的钢针,顶端磨得很尖,手柄上缠著防滑带,带子被汗浸得发黑。

他趴在地上,用探针轻轻插入地面,角度很斜,几乎贴著地面。插进去两厘米,碰到了硬物。

郑毅停住,手指捏著探针一动不动,像在听什么东西。然后用手指把周围的浮土拨开,动作很轻,像在刨一件瓷器。

很快,一颗pmn-2反步兵地雷,被挖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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