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间再华丽的词句也难以描摹她的容顏,仿佛误落凡尘的仙灵,美得教人屏息凝神。

此刻的杨俊,已非单纯凝望一张绝色的脸,而是在瞻仰造物者遗落人间的奇蹟。

黛青双眉似蕴著一泓秋水,眼波流转间如有清风拂过柳梢。

眉如墨画,温存似水,肌肤莹润仿若染著星辉的薄釉。

她只是浅浅含笑,春意便从唇畔漾开;未曾启齿,羞怯之意已盈盈流转於神色之间。

“您想必便是杨俊先生了。”

红衣女子察觉到他专注的视线,颊边悄然浮起淡淡緋云。

“是,我是杨俊。

你……你姓伊……”

杨俊这才想起,自己竟忘了向王姨问清这女子的全名,只依稀记得一个姓氏。

两人似乎都忘了预先约定的暗號,谁也没有取出那本《文学评论》。

伊姓女子却只是微笑,眼中並无责怪之意。

她並未直接应答,只抬手轻拢被风吹散的髮丝,轻声吟道:

“夜来南湖静无烟,可携舟楫入云天。”

杨俊闻诗微怔,隨即会意——她將自己的名字藏进了诗句里。

他垂目思索片刻,抬眼含笑接道:

“寒梅质里藏清骨,秋水澄明见慧心。”

少女眼中驀地绽出光彩,轻轻抚掌:

“妙极,果然心思玲瓏。”

原来两人诗句中暗藏的“秋水”

二字,正点出了她的芳名——伊秋水。

容顏清丽,名字亦如水洗诗篇,相映生辉。

恰似《诗经》所咏:“所谓伊人,在水一方。”

伊秋水翩然走近,温声道:

“此番相亲,本是碍於伯父情面才勉强前来,不过……”

她话音轻转,含笑道:“如今看来,倒也不算空走一遭。

世间多的是追名逐利之徒,言行如一者却如晨星寥落。

其实我所求並不复杂,惟愿寻得一位能在学问之路上並肩同行之人。”

寥寥数语,杨俊已明了她至今未嫁的缘由——这標准看似平淡,实则高渺,寻常人难以企及。

自她名为“秋水”

便可知,此女心寄诗书,所求伴侣,必得与她精神同频。

“敢问姑娘所指的『同行』,是哪一条学问之路?”

杨俊神色从容,徐徐而言:“若论外国文学,我虽不敢称专精,倒也涉猎过几家之作。

从荷马、但丁,到歌德、拜伦,莎士比亚、雨果,泰戈尔、托尔斯泰,乃至高尔基与大小仲马……这些大家的笔墨,我都曾略略翻阅,只是未敢言深。”

他一气说来,不紧不慢,却见伊秋水眸光微动,显然有些讶然。

杨俊是存心要反客为主。

既言男女平等,又何来只能女子考校男子的道理?

他有意让她知晓,自己虽非专攻西学,却也並非对此一无所知;所读或许不深,但在当下已属难得。

他要传递的讯息清晰:无论中学西学,他皆可陪她谈上一二。

望著眼前男子神色淡定却暗藏渊海的姿態,伊秋水心底波澜暗涌。

此人確实不凡——他不仅能从诗句中猜出她的名字,更能以“秋水”

为引,联想到诗词典故,甚至对中外文学皆有见识,方才提及的若干作家,连她这留学归来之人也未尽知晓。

她原来自信才学不俗,此刻却不由暗自重新打量他。

“异域文墨,终究不及我华夏五千载积淀。”

伊秋水轻扬唇角,姿態淡泊,“我所说的『道』,自是本国文化精髓。”

言语间,对外来学问隱约流露几分不经意的轻淡。

杨俊对她这一观点十分认同,那些祖辈传下的文化瑰宝,的確拥有触动灵魂、引人追寻的魅力。

“既然都是同路人,不知能不能……”

话到一半,伊秋水回头望了望不远处的小凉亭,示意道,“我们去那儿坐著说吧。”

她话音落下,细长的眉毛轻轻一扬,唇角浮起淡笑,隨即抿住了嘴。

杨俊心里泛起一阵微妙的窘意,这姑娘的脾性实在让他有些招架不住,显然她肚子里还藏著不少话要问他。

“你更倾心诗,还是更爱词?”

在亭中坐下后,伊秋水目光清亮地望向他。

“若非要选,我偏向词多一些。

你呢?最爱哪位词家的手笔?”

杨俊沉吟片刻,缓缓说道:“诗与词,说到底都是借文字託付心绪。

诗讲究对仗工整,词却自在隨性些。

真正的韵致,其实还是从『诗』里生长出来的——配乐则为歌,不配乐便是文,诗与歌从来相依相生。

用最凝练的言语,把一己之情写得跃然纸上……”

伊秋水一眨不眨地望著他,心底波澜起伏。

眼前这人对古典文学的领悟之深,几乎到了令人惊嘆的地步。

无论她问什么,他皆能从容应答,更以新颖的见解推开她思想的窗。

起初尚有来有往,到后来几乎成了他一人的倾谈。

“与晏几道、李清照、李煜、欧阳修诸家相比,我尤爱小晏词中的繾綣人情。

他的笔下多是烟火红尘里的悲欢,离寻常百姓更近,比那些超然物外的雅调,反而更见温度……”

“孔子在《论语·泰伯》里曾说:『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

』……”

“至於駢文,则重在工整相对、排比递进、气韵流转……”

不知不觉,两小时悄然而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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