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小时后,他领著两名科员来到楼下。

十辆老解放卡车已排开等候,车上还站著三十多名从各车间临时抽调来的壮实工人。

一见杨俊露面,人群顿时热闹起来,纷纷嚷著早点开工。

以往分粮,每人能领上一斤白面就算不错,这回听说有七万斤,整个轧钢厂都轰动了——按人头算,每人能分上三斤,再加上家里攒的,包顿饺子绝对绰绰有余。

杨俊扫了一眼车队。

十辆载重四吨半的卡车应当够用,但为保险起见,他还是多安排了十名人手。

他抬手示意工人们稍安,眾人便安静下来等著。

不多时,一男一女匆匆跑来,身穿沾著油污的工装,腰间掛著沉甸甸的木箱。

这是从机修车间临时调来的两名技工,原本是去粮站帮李铁柱修那辆故障卡车的,也算解他燃眉之急。

见两人到了,杨俊让他们上了卡车,自己则带著採购科的罗小梅和王海燕坐进吉普车里——这车是李副厂长特批的,说是“撑撑厂里的门面”。

毕竟两位女同志,总不好让她们和一群大老爷们挤卡车。

杨俊发动车子,驶出轧钢厂大门,后面十辆卡车紧隨而行,组成一支颇有声势的车队朝粮站开去。

抵达之后,他让工人们先在空场候著,自己带著罗小梅和王海燕去找李铁柱。

当著下属的面,两人都收敛著,没叫对方外號。

简短沟通后方案敲定,李铁柱便叫来粮站財务的负责人,领著两位女同志去办交接手续。

隨后,杨俊和李铁柱一同离开办公室,走向一座高大的粮仓。

请管理员打开仓门,眼前景象令人屏息:袋袋粮食垒得整整齐齐,宛如一座座沉稳的小山,静待清点。

在管理员注视下,杨俊乾脆地一挥手。

近四十名轧钢厂工人顿时精神一振,朝著那堆成山的粮袋快步涌去。

粮食足有七万斤之数,麻袋每包五十斤,全部装载完毕需一千四百余袋。

摊到每个人头上,都得搬运五十袋以上,实在不是个轻省活计。

杨俊便將罗小梅与王海燕留下照看帐目,自己同李铁柱回到办公室歇脚喝茶。

“老杨,你回来这些时日,可曾联繫过那些老战友?”

李铁柱吹开杯沿浮著的茶沫,难得没叫他的外號。

杨俊听得一怔,隱约觉出些异样。

“还不曾。

怎么,有事?”

“这回筹措粮食,我动用了不少老关係。

一听是你的事,个个都爽快调拨,还是你杨老的面子大。”

李铁柱搁下茶杯,一条腿架起来,眯著眼说道,“自打知道你要回部队,旧日同袍都盼著见见。

改日得閒,不妨把京城里还能聚起来的老兄弟都叫上,热闹热闹。”

话说到这份上,杨俊便明白了。

战友重逢本是常情,但他心里清楚,这“聚一聚”

的名单,怕不是隨便哪位都能列席。

多半是那些如今身居要职,或转业后仍有分量的旧识。

至於寻常士卒,若无职衔亦无资歷,大抵不在受邀之列。

这便是世情常態:有衔者与无衔者,仿佛隔著一道无形的界。

你几曾见过首长们的席间,坐著布衣老兵?纵使偶然有一两回,下回也未必还能露面。

这般聚会,名为敘旧,实则是人情纽带的巩固。

彼此重提当年情分,互换名帖,往后仕途经济上若遇著难处,也好有个照应。

只要在规矩法度之內行事,这般往来倒也无伤大雅,反而算得上一份助力。

“聚会的事我来张罗,日子定了再知会你。”

杨俊对李铁柱道。

约莫过了两个半钟头,罗小梅上楼来报,道是车已装妥。

杨俊与李铁柱一同下楼核验,钱货两清之后,又去看了那两个修机器的师傅。

估摸还得个把时辰才能完工,杨俊简单交代几句,便让二人自便,自己领著满载粮米的车队返回钢厂。

车队一进厂门,整个厂区便似活泛了起来。

眾人望著卡车上垒得高高的麻袋,脸上都透出喜气——年夜饭能吃得踏实了。

罗小梅和王海燕忙著指挥粮食入库,杨俊则独自回到办公室。

刚沏好一杯茶,还没沾唇,李副厂长便匆匆赶了过来。

“小杨,这回可真是解了我的燃眉之急。

我代表全厂工友,得好好谢你。”

李副厂长紧握住杨俊的手,笑容满面,手上力道却未松。

“李厂长言重了,分內之事,何必客气。

我这个供应科长,本就该替厂里解决这些难题。”

杨俊含笑应道。

李副厂长却意味深长地拍了拍他的手背:“不单是厂里要谢,我个人也承你的情。

你帮了大忙,说吧,有什么想要的?但凡我能办到。”

杨俊心知李副厂长是真心要谢。

若一味推辞,反倒显得生分,叫人以为他只是公事公办,不愿领这份人情。

於是他略一思忖,坦然道:“李厂长既然这么说……那我就不客气了。

若方便,给我一张自行车票便好,正愁出门不便。”

“你呀,总是这般体贴。”

李副厂长笑道,“便是不提,我也早给你留了一张。

不过单要张票未免太轻,真不换个別的?”

“一张自行车票足矣,多谢李厂长费心。”

每年年底,钢厂总能额外拿到几张自行车票,用以犒赏那些表现突出的干部。

自然,这好处落不到一线工人头上——便如那八级老师傅易中海,勤勤恳恳大半辈子,也未必能得著这样一张薄薄的票证。

自行车票成了各级领导眼中的紧俏资源,有时一张票要等上好几年才能轮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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