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立正敬礼,隨后介绍了母亲与妹妹。

“嫂子,能养出这样的好儿子,了不起啊。”

首长握住王玉英的手,话里满是讚许。

旁人纷纷附和。

王玉英没料到这般阵仗,侷促地摆手:“我就是个普通娘亲,孩子是自己爭气……”

首长大笑:“不必谦逊。

杨俊是你的骄傲,也是咱们所有人的骄傲。”

身侧几位领导连连称是。

一行人进了客厅。

茶几上已摆好果盘、热茶,还有冬日少见的橘子苹果。

李忠与王雪梅也在——他俩是杨俊与伊秋水这桩婚事的媒人。

屋里多是同伊秋水一道长大的旧邻,年轻人三五聚著,细碎话音里漏出几句嘀咕:

“不过是个钢厂的小干部,怎么配得上秋水姐?”

一个穿军装的青年撇了撇嘴,声音不高,却足够清晰。

一旁的年轻人立刻回嘴:“得了吧,就你这几下子,十个你捆一块儿也顶不住人家一个。”

那身著军装的青年顿时瞪眼:“他?一个打十个我?开什么玩笑!”

先前说话的人嗤笑一声,转头向默默抽菸的钟跃民求证:“跃民,你给评评,杨俊收拾他是不是跟玩儿似的?”

钟跃民深深吸尽最后一口烟,將菸头掷在地上用力碾灭,语气低沉:“收拾你,我倒不敢打包票。

可要说杨俊一人摆平十个你这样的——我信。”

说罢,钟跃民头也不回地进了屋。

留在原地的李姓青年目瞪口呆,好半晌没缓过神来。

在这群大院成长的子弟里,钟跃民已是数一数二的硬茬,再加上部队里真刀 练过的底子,连他都这般表態——若真对上杨俊那样的角色,十个自己会是什么下场,简直不敢细想。

这些从小生活在优越环境中的年轻人,往往自命不凡。

仗著父辈功勋显赫,平日惹是生非已成习惯,一旦闹出事端便抬出家世压人。

吃亏的一方多半忌惮他们背后的势力,只得忍气吞声。

如此纵容之下,这群人愈发张扬跋扈,非但不知收敛,反而渐成京城一害。

就连胡同里的地痞流氓见著他们,往往也绕道而行。

寻常百姓眼里,这帮人虽算不上善类,到底还讲些表面的规矩,行事尚有分寸。

可这群大院子弟却因家世显赫而目中无人,行事肆无忌惮。

时常三五成群骑著车四处寻衅,甚至围堵落单的姑娘 行事,派出所的登记册上没少留下他们的名字。

可无论闹出多大动静,往往一个电话便能摆平。

面对这般情形,办案的人员也只好睁只眼闭只眼。

日子久了,他们便成了这四九城里一块去不掉的淤痕。

伊秋水则是这群人心照不宣的梦中明月。

多少子弟暗暗盼著能与她缔结良缘。

任谁也没料到,她竟主动离开了那个圈子,选择了一个寻常人家出身的伴侣。

这个决定让多少人心绪难平。

今日前来观礼的人群里,不少是抱著看热闹的心思打量杨俊,更有些暗中盘算著要搅黄这场婚事。

別墅客厅內,一位代表长辈出席的重要领导当眾宣布王玉英与伊秋水的婚约后,便让夫人陪同王女士商议婚礼细则。

这位领导姓郭,名草地——早年参军行军经过草原,为此改名以纪念那段岁月。

此时姜海涛匆匆走近,俯耳低语几句。

郭领导神色微动,隨即起身向二楼书房走去,几位资歷深厚的老友也相继离席。

看情形,他们是要商议某桩要紧事务,或许与城北粮食调配有关。

杨俊心知此事敏感,並未贸然打探。

长辈们离去后,客厅里只剩他一人。

不愿久留於女眷交谈的场所,他起身朝门外走去,想寻个地方抽菸。

领导居所院落开阔,前后各带一方园子。

园中草木早已褪尽春色,僻静处积雪未消。

杨俊穿过庭院,朝对面的凉亭走去。

刚点上烟,便听见有人唤他名字。

回头望去,一位二十出头的姑娘正朝他走来。

她一身军绿装束严整,连脚上的鞋也是胶底军鞋。

虽辨不清具体身份,杨俊仍礼貌起身。

“同志,我们以前见过吗?”

姑娘在几步外站定,含笑问道。

杨俊下意识后退半步,保持適当距离:“您好,我是杨俊。

常听伊秋水提起您。”

姑娘落落大方地伸出手:“久仰了,我是钱佳佳。”

杨俊礼节性地轻握一下便鬆开。

“钱佳佳同志,我也早有耳闻。”

他客套回应。

姑娘眼中闪过一抹亮光,像是想起了什么有趣的事。

杨俊暗自苦笑——不过一句寻常寒暄,何必如此认真呢?

钱佳佳並未领会错两人间无声的交锋。

她面上不见丝毫窘迫,反而抿唇轻笑,款款落座於凉亭石凳,自顾自说道:“秋水姐提过,你们志趣相投。

想来你对古典文学定有精深造诣,不知可否……”

话音未落,杨俊已截断她:“我与秋水投契的是口腹之慾,非关诗书典籍——说来惭愧,那些我一概不通。”

“古典文学”

四字入耳,杨俊脊背倏地掠过一阵寒意。

莫非这钱佳佳竟与伊秋水是同好?单是应付一个已令他头疼,若再来一位,他只怕要招架不住。

钱佳佳睁圆了眼,狐疑地將他从头到脚打量一遍,显然並不相信。

静了片刻,她忽地扑哧笑出声,身子颤颤地晃了会儿,才伸手指向杨俊:“险些叫你唬过去!你该不会以为,我也像秋水姐那般醉心故纸堆吧?”

她起身掸了掸衣襟,笑意盈盈:“瞧我这一身戎装,还看不出喜好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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