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李局长
里屋隱约传来咳嗽声。
杨俊踏进里间门槛,见一人半靠在床头,身上搭著薄毯,只露出上半身,腿脚全裹在被子里。”您是……杨主任?”
对方先开了口。
“刘叔,我是梅子的哥哥,喊我小杨就行。”
杨俊边递烟边说道。
“梅子嫁过来,是我们刘家委屈她了。”
刘父说著眼圈有些发红。
杨俊在床沿坐下,握住他的手。
“刘叔,可別这么说。
既成了一家人,互相照应才是正理。”
他声音也低了些,轻轻拍了拍刘父的手背。
正要划火柴点菸,却被刘父拦下:“我这身子抽不得,腿脚不行,肺也一直不好。”
杨俊立即收起火柴:“那確实不该抽,肺要紧。”
这时,门边悄悄探出四个小脑袋,挨个扒著门框往里瞧。
“孩子们,进来见见人。”
刘父朝门外招呼。
那几个孩子大的约莫十六七,小的不过五六岁,应该是刘志的弟妹。
刘父抬手示意他们上前。
最大的哥哥领著弟妹们走进来,排成一列,恭恭敬敬地喊道:
“杨大哥。”
“你们好。”
杨俊起身,从兜里掏出一包大白兔奶糖,一个个分过去。
先给了三个小的,剩下的都递给了最大的少年。
那孩子约莫十五六岁,接过糖有点不好意思,转头就分给了弟弟妹妹。
杨俊看在眼里,心头一软——又是个懂事早的孩子。
老话说贫寒之家出孝子,这少年自己也不大,却已晓得把好的让给更小的。
“你叫什么?今年多大了?”
杨俊问他。
“杨大哥,我叫刘坤,十七了。”
也许因为杨俊的身份,刘坤显得有点拘谨,站在那儿手脚不知该往哪儿放。
察觉到这少年为人实在,杨俊便起了帮扶的念头。
沉吟片刻,他问道:“眼下可有营生做?”
“还没。”
刘坤轻轻摇头。
“这么著,明 去钢铁厂,先跟著我姐刘嵐做些杂事。”
杨俊说。
“杨大哥,这话当真?”
刘坤眼睛一亮,声音里透出惊喜。
躺在里屋床上的刘父听见,也激动得撑起身子:“小杨,这……”
杨俊抬手止住他们的话头,示意不必多言,接著道:“头三个月算学徒期,期满我便想法子给你转正。”
“工钱不多,一月十八块左右,好歹能帮衬些家里。”
安排他先从学徒做起,是顾及厂里眼下的情形。
新厂合併不久,人事才刚理顺,若直接安排正式岗,难免惹人閒话。
等三个月后,新钢厂落成,要从轧钢厂调拨不少人手过去,那时再操作刘坤转正便顺理成章。
只是想到刘嵐,杨俊心底掠过一丝嘆息——她跟了李怀德这些年,竟连自己亲弟弟都没能安置妥当,说来也令人唏嘘。
换作从前,这般閒事杨俊未必会插手。
可如今到底不同了——杏梅已是刘家的人,若她娘家日子窘迫,她心里必然不好过;刘坤也到了该找事做的年纪,这举手之劳,杨俊乐意伸一伸。
见刘父仍激动得不知如何是好,杨俊温声道:“刘叔,既成了一家人,这些就见外了。”
一旁的刘坤將这番话字字听进心里,眼眶发热,忽然朝著杨俊深深鞠了一躬:“杨哥,这份恩情我记著了。”
早在门外听著的刘母喜得眉开眼笑,忙不迭要张罗饭菜,想留杨俊吃顿好的表表心意。
可瞧著这一家七八口人日子过得紧巴巴的,杨俊哪忍心分他们碗里的食。
不出半个时辰,杨安国和小马驹已来回几趟將行李搬妥。
儘管刘家人再三挽留,杨俊还是婉拒了他们的盛情,收拾停当便准备动身。
因行李多车子少,他让刘志和杨梅先坐车走。
懂事的小马驹和杨安国商量了几句,便让杨梅夫妇上了车,自己则与杨安国一道骑自行车回去。
那辆二十六寸的凤凰牌自行车,原是杨俊送给杏梅的嫁妆,今日接亲时刘志便是骑著它去的。
最后朝送到门口的刘母挥了挥手,杨俊发动车子驶离了巷子。
路上,刘志点了一支烟递给杨俊,火光映著他感激的脸。”大哥,真不知该怎么谢你。”
杨俊轻嘆一声:“谢什么。
你们日子若过不好,梅子也得跟著受苦,我帮的是自家妹子。”
这话让刘志脸上一热,心头滚烫。”多谢大哥。”
他明白杨俊说得直白——若不是因著杨梅,杨俊確实不会过问他家的冷暖。
对刘家而言,杨俊简直恩同再造:先是给了安身的房子,又帮刘志转了正,如今连刘坤的差事也有了著落。
这份情义,实在太重。
回到大杂院,杨俊停好车卸行李时,杨安国和马驹子也到了。
这两个小伙子身板结实,蹬起自行车来不知累似的,竟能紧跟著吉普车的速度。
杨梅接过自行车,四人合力將剩下的行李往后院搬——先前已搬过一趟,这回一次便清完了。
经过中院水槽时,杨俊瞧见正在洗衣的秦淮茹。
她抬眼瞥见他,眼神里满是幽怨,仿佛在看一个负心人,手下揉搓衣服的劲道又狠又重,像要把那股气都撒在衣物上。
杨俊只作不见,拎著东西从她身旁走过,目光错向另一边。
后院的旧屋里,王玉英和马香秀早已备好了晚饭。
都是白日宴席剩下的菜,虽说是残羹,可不少菜几乎没怎么动过,还有些食材压根没做完,经马香秀重新拾掇烹调,又摆了满满一桌。
今夜杨家人聚得格外齐,倒像是一顿团圆饭的开端。
饭前,杨俊与杨梅在父母牌位前燃起一炷香,低声稟告已成家立业,日后必將照拂弟妹。
屋里喜气因这片刻肃穆忽然沉凝,王玉英赶忙扬声招呼:“都別愣著,菜要凉了!”
两人只得收起眼底黯然,转身入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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