孩童拣兄姊的旧衫,大人衣上的补丁摞著补丁,早辨不出原本顏色,浆洗得发白的布料却总透著股清苦的整洁。

“我这儿还存著些布票,拿去镇上扯几尺白布吧。

终不能让外人看了笑话。”

王玉英忽从怀里摸出个手帕包,层层展开后露出叠得齐整的票证与零钞——这次归乡,她几乎掏空了家底。

杨栋望著母亲攒了半辈子的体己,鼻腔猛地一酸,险些落下泪来。

他想起母亲生前总念叨“走时要穿得齐齐整整”,如今却连给弔客备足孝布都艰难。

强压下哽咽,杨栋接过那叠带著体温的票子,转头招呼院里一个后生:“安邦,你脚程快,立刻往镇上跑一趟,扯十丈白布回来。”

“晓得了,队长。”

青年应声躥出门去。

不多时,村支书王大眼佝僂著背迈进院子。

这年过半百的老汉披著磨出毛边的羊皮坎肩,腰束白布带,头裹灰毛巾,手中那杆铜烟枪被岁月摩挲得泛著暗光。

他在灵堂门槛外蹲下,点燃一锅旱菸,雾气隨著商议葬仪的话语缓缓飘散。

“老二啊,我替你掂量过了,初九是破土的好日子。”

王大眼幼时生过一双异於常人的亮瞳,村人遇事总爱请他拿主意。

如今那点“灵光”

早隨年纪淡去,称呼却沿袭了下来。

杨栋沉默良久,摇头道:“那天是娘忌辰……大眼哥,改作十一可行?”

“十一不成。”

王大眼嘬著菸嘴沉吟,“若按老规矩,白事得择单日。

你看十三如何?”

红事择双,白事选单——这山坳里的规矩像崖壁上扎根的老树,弯弯曲曲却牢不可破。

杨俊在一旁听著,心下计算时日:这意味著他们需在此停留整十日。

想起昨日在茅坑边被熏得头晕的境况,他几乎要脱口提议再延后几日,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角落里的伊秋水悄悄拽了拽他衣角。

杨俊侧目望去,见她鼓著腮帮,一双杏眼里写满委屈——自幼娇养的姑娘哪受过这种罪?他苦笑著摇摇头,指尖在她掌心轻轻一按,算是无声的安抚。

按此地习俗,帮工的多亲平日並不管饭,唯出殯当日才备一顿素席。

並非主家吝嗇,实是家家米缸都浅。

帮完活各自归家用饭,主家至多递支烟、道声劳,便是全了礼数。

傍晚时分,王玉英和秦秀芝仍守在院门口,向陆续离去的乡邻们道谢。

院子里已收拾妥当,秦秀芝带著儿媳赵红梅去隔壁窑洞生火做饭,王玉英与杨梅在一旁揉著麵团。

父亲杨贵不在了,守灵的事便由长子杨俊担著,弟弟杨栋也留在灵堂內外照应,其余人才能在院子里喘口气——兄弟俩不能同时离开,总得留一个守著。

杨俊递了支烟给二叔杨栋,两人低声说著话。

没过多久,杨安邦也走了过来。

杨俊早看出这堂弟性子闷,不太会说话,跟他那伶俐的弟弟杨安国全然两样。

从早上回到家到现在才来打招呼,怕是心里拘谨。

杨安邦那副欲言又止的模样惹得杨栋笑著数落了两句。

杨俊见他脸都快涨红了,便藉口腿麻起身,暂时避出了灵堂。

窑洞里女人们正忙著,杨俊插不上手,索性叫了刘志一道往外走。

两人出了院子,爬到后崖的平顶上坐著抽菸。

刘志这几日为了姐姐刘嵐的事心神恍惚,对什么都提不起劲。

“你姐那事是上面直接管的,我够不著,也帮不上忙。”

杨俊吐出一口烟,声音平缓,“厂里核心图纸外泄,这其中的轻重你明白。

別说我,就算再有能耐的人,恐怕也难插手。”

他顿了顿,“你別再四处奔走了,静静等著吧,该怎样总会怎样的。”

刘志深深吸了口烟,眉头锁得死紧。

他何尝不知道这事棘手,可父母整天催著,他不得不硬著头皮打听。”难处我都清楚,我也没胡乱求人。

但以我这点本事,能找谁去?”

他说著扔了菸头,颓然蹲下身,双手抱住头。

无论如何,刘嵐终究是他姐姐,心里著急也是人之常情。

杨俊明白这时候说什么都苍白,只能等时间慢慢平息。

他拍了拍刘志的肩膀,没再多话,將剩下的大半包烟留给他,独自转身下了崖顶。

不多时,秦秀芝在院里拉长嗓子喊开饭。

屋里炕上坐不下,便在院中摆了张长桌。

杨俊朝桌上扫了一眼,刚有的那点胃口又淡了下去。

菜多是醃菜,倒是大妈顾及他家,特地从过冬存的腊肉里切了些炒进菜里。

每碟里顶多飘著两三片薄薄的肉,桌上的人却都拘谨著,没人伸筷子。

席间四叔想夹片腊肉,被王玉英悄悄拦下了。

主食更不必提——黑沉沉的麵饼,光是瞧著眼就发涩。

那是黑豆和高粱混著磨的面,粗得硌嗓子,连玉米窝头都不如。

杨俊瞧著,忽然想起《平凡的世界》里孙少平在高中吃的就是这样的饭。

那时候学生把伙食分等级,白面饃是“白种人”,玉米面是“黄种人”,这种又黑又糙的自然被戏称作“黑种人”。

他掰了一小块送进嘴,倒不算太硬,但那涩味立刻让舌根缩了缩。

幸好掺的高粱带著点微甜,勉强能咽下去。

他悄悄看向伊秋水。

只见她拿著那黑饼翻来覆去地看,几次凑到唇边又停住,像在鼓足勇气,最终还是没有咬下去。

伊秋水只喝了小半碗野菜粥。

王玉英她们怕是早已习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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