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6章 杨志远没
稍后,杨俊陪坐在祖父身旁,閒谈过往。
老人听著孙子说起从军、转业、再到钢厂担任副厂长的这些年,那双渐显浑浊的大眼睛里便亮起欣慰的光,不时缓缓点头。
直到杨俊提起父亲杨贵的名字,祖父脸上的神情才悄悄黯淡下去,那眼底浮起的,是岁月也无法冲淡的离別之憾与未能长伴的歉疚。
用过面,祖父习惯性地摸向腰间菸斗,才发现烟囊已空。
杨俊见状,忙递上自己新拆的纸菸,却被老人轻轻挡回。”这不够劲。”
祖父说著,抬手指向墙上那个顏色褪尽、布满尘灰的旧布袋,“替我把那个取来。”
杨俊依言取下布袋,解开繫绳,里头竟是半袋自製的菸丝。
他捻起一撮闻了嗅,气味浓烈而醇厚,带著土地与阳光焙烤过的焦香。
他仔细为祖父装满烟锅,繫紧袋口,重新將布袋掛回原处,二人便又续上了方才的话头。
閒谈未久,杨俊瞥见伊秋水立在院门外朝他轻轻招手。
他向祖父致意后快步走出,见她一手按著腹部,不由关切:“身子不舒服?”
“不是……”
伊秋水脸颊微红,朝院角土墙围起的简陋处望了一眼,“那儿气味太重,想寻个人少的地方。”
杨俊顿时会意,转身进屋向杨安国借了手电。
他对村路不熟,生怕在暗处撞见熟人徒增尷尬,索性走向院外停著的车。”上车吧,我们开远些找个清静处。”
引擎在夜色中低鸣,车灯划开黑暗。
约莫行驶五六分钟,远离了村落零星的灯火,杨俊將车靠路边停下。”带上手电,別走太远。”
他將手电递去,轻声嘱咐。
伊秋水接过,头也不回地钻进路旁高密的草丛。
杨俊望著那束光渐行渐远,约在二十米外停下,隨后光芒熄灭。
他趁机调转车头,將车头对向来路,自己倚在驾驶座上点了支烟。
草丛深处,手电光忽明忽暗地闪烁了几下——是她报平安的信號,亦透出几分独自处於黑暗旷野中的怯意。
“和我说说话吧……老公。”
她的声音隔空传来,隱约带著轻颤。
杨俊不由得笑了:“我在呢,別怕。
想听我说什么?”
话音未落,他腹中忽地响起一阵轆轆鸣声。
饿意袭来,他想也没想便脱口问道:“老婆,你饿不饿?”
那头静了一瞬,隨即传来她压低的笑骂:“快闭嘴!”
杨俊这才意识到此时谈吃似乎不妥,可飢饿感翻腾不止。
他脑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各样吃食:喧软的大肉包子、油亮红润的红烧肉、酥脆金黄的油条……他一样样数过去,仿佛这样便能暂缓腹中空虚。”你选哪样?”
他终是没忍住,抬高声音朝草丛方向问。
远处传来伊秋水似哭似笑的回应,语气里满是无可奈何的委屈:“……驴肉火烧!”
杨俊忍俊不禁。
心念微动间,他手中竟已多了两只油纸包裹、刚出炉般的火烧,表皮酥黄,热气混著肉香扑面而来。
他拆开纸包,大大咬下一口,肉汁盈满口腔。
“真香!”
他边嚼边朝黑暗里喊,“你真不尝尝?”
“可算盼到你了……”
那声音里裹著似有若无的嗔意,手电光晕晃晃悠悠,草丛间传来细碎响动,伊秋水已一阵风似地扑到近前。”哪儿弄来的驴肉火烧?”
她蹙著眉瞪住他,眼里烧著两簇小小的火苗。
杨俊不慌不忙,从怀里又掏出一个纸包:“不是你前几日念叨的?晓得你馋这口外头的滋味,特地捎来的。”
他嘴角噙著笑,故意將话音拖得慢悠悠。
“谁信你。”
伊秋水鼻尖轻轻一皱,接过那还温热的烧饼咬了一小口,眼底闪过惊疑,“真是给我的?”
杨俊眼梢弯了弯:“清晨路过镇上瞧见的,一想你准喜欢,便揣在怀里暖著。”
他自己三两口吃净手中半个,又拍拍衣襟,“还藏著两个,明日给你当零嘴。”
“净唬人。”
伊秋水嘴上不服,手却探向他外套口袋摸索,捞了个空后,眼珠一转,“藏哪儿了?”
“往深处找找。”
杨俊压低声音笑。
伊秋水顺著他的示意往下探,指尖在衣料间游走片刻,忽然触到油纸的窸窣声响,眼睛倏地亮了,“还真有!”
她轻捶他肩膀,笑声混著薄嗔盪开。
待到两人並肩往村口走时,先时那点焦躁与猜疑已散在夜风里,只剩衣角相蹭的暖意,给寻常日子添上一抹亮色。
“安邦,若你打定主意进城谋份差事,我倒能帮著张罗张罗。”
杨俊话音落下,便瞧见杨安邦眼底骤然窜起的火光。
这汉子性子闷,又常年被大哥杨栋拘著,此刻能主动开口已是不易。
帮人帮己,自然先紧著自家人。”我……”
杨安邦怔住了,喉结上下滚了滚,猛地扭头看向蹲在门槛上的杨栋,嗓音发颤:“哥……”
他媳妇赵红梅早已涨红了脸,两手死死攥著衣角,目光哀哀地投向杨栋。
先前杨安国带回的两个名额,一个给了自己,另一个本属安邦,却因杨栋顾虑兄弟间失衡,生生让机会溜走了。
如今杨俊重提,简直是黑暗里递来一盏灯——进城吃上商品粮,全家从此不愁温饱,更不必世世代代捆在这黄土坡上。
可杨栋抿著嘴,腮帮紧了又松,显是心里翻腾得厉害。
二婶秦秀芝悄悄挨过去,扯了扯杨栋的袖口,一个劲递眼色,声音压得低低的:“他大伯,你倒是说句话呀。”
一旁的杨安邦见大哥始终不吭声,急得跺脚,脖颈青筋都凸起来:“哥!这回你无论如何別拦我,我非得跟著军哥出去不可!”
说到后头,竟带出哽咽。
一个当爹的人,此刻委屈得像被夺了糖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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