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俊將车钥匙揣进兜里,转身回到灵堂。

他披上孝服跪在旁侧,低头默默点起一支烟。

守灵的光景总是漫长寡淡。

整日枯坐,唯有弔唁者到来时才起身道几句谢。

幸而不止他一人守著,大伙凑在一处閒话打发时间,日头倒也过得快。

其间村里几位长辈来找杨俊攀谈,看似隨口閒扯,话里话外却透出些奉承意思。

杨俊心里明白,他们无非是想討个进城做工的机会。

对自家人他自然能帮则帮,可对这些並无瓜葛的乡邻,他从不作那“滴水恩涌泉报”

的打算——非亲非故的,凭什么费那个心力?唯独马香秀的父亲马大炮来过一回,当面道过谢后,悄悄在他桌上留了两包“大前门”。

望著那两包烟,杨俊知道这是专为他买的——马大炮自己向来只抽旱菸袋。

东西虽抵不了恩情,总算是一片心意。

只是这烟劲太冲,杨俊抽不惯,转手便送给了刘志。

刘志虽不吸菸,但平日往来应酬总需备著些,这两包烟正好给他撑撑门面。

那日黄昏,二叔家的餐桌上难得见了荤腥。

主菜是羊肉麵——虽叫拉麵,实则是刀切的面片。

婶婶捨不得多放油和面,搓不出细长的麵条,只好擀平了切成宽条。

好在燉羊肉的汤底是实在的,花椒八角给得足,膻气被香料盖得严严实实。

本以为杨安邦和他兄长一样食量寻常,谁知这小子竟也这般能吃。

两人前前后后盛了八碗,连爷爷杨文厚都喝下两碗热汤。

看来杨家的大胃口,確是祖上传下来的。

初五那天,杨俊领著伊秋水和杨梅从村外回来,刚进院就瞧见杨安邦的小儿子伏在桌前,一笔一划写得认真。

凑近一看,原来是在抄一年级的课文。

孩子隨他爹,性子內向,见生人就羞。”叔,我叫杨群。”

男孩说话还带著磕巴。

“杨群?倒像是一群羊的『群』。”

杨俊下意识抬眼瞥了瞥窑洞旁圈羊的柵栏。

杨群虽才八岁,却已听得懂话里的意思。

他小声解释:“爷爷说,取名『群』是盼著往后漫山遍野跑满羊,咱家就再不会挨饿了。”

这名字確是和羊脱不开关係。

名隨人一生,若是自己孩子,杨俊绝不愿让人这样联想。

於是他温声道:“嗯,往后不用怕饿肚子了。

你爹要带你们进城过日子了。”

“真的?那我天天都能吃上羊肉麵啦?”

孩子眼睛霎时亮了。

杨俊轻轻揉了揉他的头髮。

真是个懂事的。

如今学堂因疫暂停,这般小的孩子竟知道自个儿在家温书,毅力实在难得。

一想到读书,杨老四的模样便驀地撞进脑海。

自那日来这儿,她只老实待了一天,之后便几乎不见踪影。

杨俊不用猜也知道她在做什么。

“天天吃麵不敢保证,”

他对杨群说,“但至少不会让你饿著。”

孩子眼里还是漾出欢喜。

就算不是每日有面,不挨饿已是极好的事了。

早饭过后,杨俊瞧见杨老四躡手躡脚溜出了院门。

心念微动,他悄悄跟了上去。

刚一出门,她就像只野兔般窜得没了影。

脚程真快。

沿土坡走了约莫两百步,山坳里传来孩童的嬉闹声。

他猫下腰,借著坡上杂草遮掩,循声摸去。

躲在一棵半坡的槐树后探头望去,十来个半大孩子正围著杨老四,个个神情激动。

杨老四站在中间,两手叉腰,昂著下巴发號施令:

“都排好队!谁最先翻过前面那个坡,谁就给我当第一个手下!”

听她那得意洋洋的口气,杨俊差点笑出声。

这丫头天生有股领头的气势,到哪儿都像个小山大王。

才两天工夫,竟把这群孩子收拾得服服帖帖。

“预备——跑!”

令下,一群孩子如同炸窝的麻雀,呼啦啦朝著土坡对面衝去。

杨老四站在坡顶哈哈大笑,看著她这些“兵”

为她拼命,满脸都是神气。

不一会儿,孩子们全都连滚带爬衝上坡来,一身尘土却浑不在意,只眼巴巴望著杨老四。

她眨眨眼,对最先到的那个黑瘦男孩说:“现在我宣布,丁铁蛋第一!从今儿起,你就是我头號跟班!”

名叫丁铁蛋的孩子乐得直蹦,身子都在微微打颤。

其余孩子则露出羡慕又失落的表情。

杨老四接著道:“当老大的,当然得表示表示。”

她显然极享受这般眾星捧月的场面,从兜里掏出一块用花纸包好的麦芽糖,递给丁铁蛋。

“谢谢老大!”

丁铁蛋双手接过,嘴甜得像抹了蜜。

树后的杨俊顿时明白了根源所在。

这一切的起始,原来在他自己。

若不是他给了杨老四那么多零花,她也不会这般“阔气”,更不会在这儿做起孩子王来。

若没有那些零食与零钱,那群孩子根本不会认她作头领,更別说对她言听计从。

杨俊察觉此事不能再放任下去,趁她年纪尚小,还有挽回余地,必须及时將她引回正途。

眼下最要紧的,是收紧她的零用,並花更多时间管教疏导。

想到这里,他不再隱蔽,径直从树后迈步而出:

“杨老四,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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