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数的右手,已能举到二十五下。

沈默去的时候,他正坐在院子里的橘子树下,左手拿著矿泉水瓶,右手搭在膝盖上。

阳光从树叶缝隙漏下来,落在他脸上,斑斑驳驳的。

“沈哥。”

他抬头见他,笑著打了声招呼。

“今天怎么样?”

“早上举了二十五下。下午还没练。”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我妈说让我歇歇,別练太猛。我觉得她是怕我练好了就往外跑不著家。”

沈默在旁边的马扎上坐下来。

院子里很安静。

橘子树刚发了新芽,嫩绿的,在风里轻轻晃。

墙角的月季开了两朵,红的,有点蔫,像是被太阳晒的。

“沈哥,你上次说的那个事,我一直在想。”

“什么事?”

“你说你跪在坑边的时候,有一个你在跪,还有一个你在看你跪。”

沈默没说话。

陈数看著自己的右手,那只手摊在膝盖上。

手指微微蜷著,像在抓什么东西,又像没在抓。

“我练手的时候,有时候也是这样。”

他说,“一个我在举瓶子,还有一个我在看举瓶子。看的时候,手反而不抖了。不看的时候,手就抖。”

他停了一下。

换左手拿瓶子,右手在裤腿上蹭了蹭汗。

“我说不清楚。就是……不看的时候,手自己知道怎么动。看了,它就不会动了。像有人盯著它,它就紧张。”

沈默坐在那里,听著。

“你写东西的时候也是这样吧?”

陈数转过头看著他,“你说你写进去的时候,忘了在写什么。就是写。那时候,不是你在写,是手在自己动。等你回过神来,已经写了一大段了。”

沈默愣了楞。

他从来没跟陈数说过这些。

“你怎么知道的?”

陈数笑了。“因为我写代码的时候也是这样。以前在公司,填那个老系统的坑,有时候写著写著,就忘了在写什么。手指自己在键盘上动,代码一行一行出来。等回过神来,bug已经修好了。”

他顿了顿,看著自己的右手。

“后来手坏了,写不了代码了。我才开始想,以前那种『写进去』的状態,到底是什么。现在练手的时候,有时候也能『练进去』。就是举瓶子,一下,接一下,什么都不想。举到第几下,不去数。举了多久,也不去记。就是举。那种时候,手不抖。但一旦我开始数『十五、十六、十七』,手就开始抖了。”

他抬起头。

“沈哥,你说,是不是『看』的时候,反而做不好?不看的时候,反而能做好?”

沈默想了想,没说话。

陈数等了一会儿,忽然笑了,“沈哥,你是不是也觉得简单的事反而说不明白?”

“嗯。”

“那就別说。”

陈数拿起矿泉水瓶,“我做给你看。”

他开始举。

一下,两下,三下。

眼睛不看手,看前面的橘子树。

举到第十四下的时候,瓶子在掌心滑了一下。

他的手指猛地收紧,瓶身歪了,水晃出来,溅在他的裤子上。

他没停,手指重新握紧,继续举。

第十五下。

手抖了。

他没看手,还是看著橘子树。

抖了三下,稳住了。

第二十下,又抖。

又稳住了。

第二十五下。

二十六、二十七。

他停下来,把瓶子放在膝盖上,低头看了看裤腿上的水渍。

“刚才滑了一下。”他说,语气很平,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我看见了。”沈默说。

“我没看它。手自己握住的。”

陈数抬起头,“你跪在坑边的时候,也是这样吧?”

沈默愣了一下。“对。”

“那就对了。”

陈数低头看著自己的手,“你跪你的,我看我的。各干各的。但都是你。”

阳光从树叶缝隙漏下来,落在陈数脸上。

他闭了一下眼,又睁开。

“沈哥,你说的那个『两个你』,我以前不知道。但练手的时候,它自己就出来了。不是我想出来的,是它自己来的。”

沈默点了点头。

他想起上个月迁坟时,从父亲坟前带回的那本蓝皮笔记本。

那是父亲日记的最后一本,扉页上写著“1997年春”。

他翻过很多遍,每一页都是同样的笔跡:今天小默考了85分。今天小默发烧了。今天小默说想妈妈。

父亲只是记。

但那些字里,什么都有。

他站起来,“我回去了。明天再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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