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裁冗选锐
又过了几日,天刚亮,柴荣亲自到校场。老卒们已经排成几排,没人说话,空气里都是紧绷的劲儿。张永德站在一旁,手里拿著册子,正要开口,柴荣摆了摆手,自己走过去。
第一个站出来的是个独眼汉子,脸上横著一道疤,从额头斜到下巴。他走到校场中央,从腰间抽出刀,什么也没说,就那么站著。旁边的人还没反应过来,他忽然动了——一刀劈出去,又收回来,快得看不清。眾人愣住,他退后一步,把刀插回鞘里,冲柴荣抱了抱拳。
张永德低声问旁边的人:“他刚才劈的是什么?”
旁边的人也愣著,说:“没看清。”
柴荣看著他那只瞎了的眼睛,又看了看他握刀的手,沉默了一瞬,对张永德说:“记下来。这人教劈刀。让他去幼武营。”
第二个站出来的是个瘦小老头,弓著背,走路一瘸一拐,看著连刀都提不动。他走到校场中央,耳朵朝下趴在地上,闭上眼。
眾人正纳闷,他忽然低声说:“南边来马了。”眾人往南看,什么也没有。过了片刻,马蹄声果然由远及近。
张永德脸色变了,柴荣却点了点头:“你听得出来?”
老兵睁开眼,说:“三匹马,有一匹是驮马。听了一辈子,错不了。”柴荣说:“记下来。这本事,教给那些孩子。”
轮到个佝僂的老卒,走路都费劲。他走到场中央,蹲下来,捏了捏地上的土,又搓了搓指缝里的泥,慢吞吞说:“这地能挖地道。土松,挖一夜就能通到营外。”又指了指远处,“那边不能挖,石头多。那边也不能挖,一挖就塌。”
柴荣问:“你怎么知道?”老卒搓著手上的泥,说:“挖了一辈子地窖,土硬土软,一捏就知道。”
柴荣点头,对张永德说:“这个也记下来。”
后面的人一个接一个站出来,有的练的是看风识雨,有的是辨毒草,有的是听声辨位,有的是教怎么在夜行军时不走散。没有人比力气,没有人比射箭,没有人比那些花架子。老卒们沉默地考,柴荣沉默地看。张永德在册子上记了一页又一页。
等最后一个人退下去,柴荣对张永德说:“这些本事,才是大周的底子。”
张永德低头看册子,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名字和本事。他合上册子,低声道:“陛下,这些人去幼武营,那些孩子学到的,比读十年兵书都强。”柴荣没说话,慢慢转著玉扳指。
被选中当教头的老卒喜滋滋站到一边,没被选中的低著头,不吭声。轮到最后一个瘸腿老兵时,他跪在地上,不肯起来。
“陛下,小的腿废了,打不了仗了。”
柴荣走过去,蹲下来,看著他的眼睛:“你在战场上活了二十年,靠的是腿快吗?”
老兵愣住,沉默了很久,低声说:“靠的是看风向、听动静、知道什么时候该跑、什么时候该冲。”
柴荣点头:“这些本事,教给幼武营那些孩子。让他们知道,上了战场怎么活下来。”他伸出手,把老兵扶起来。
老兵怔了半晌,忽然老泪纵横,重重磕了个头:“小的听令。”
柴荣站在校场上,看著那些被裁下去的老卒,沉默了很久。张永德站在他身后,不敢出声。
过了半晌,柴荣忽然开口:“三国时,曹操有虎豹骑,百战百胜,靠的就是精兵。唐朝太宗皇帝,玄甲军不过千人,冲阵破敌,无人能挡。”他顿了顿,转著玉扳指,“朕要打的仗,不比他们少。南唐水寨、契丹铁骑,哪一仗是好啃的骨头?”
张永德抬起头。
柴荣看著他:“没有精兵,拿什么啃?”
张永德低声道:“陛下是说……”
“从各营里挑悍卒,年纪轻的、打过仗的、不怕死的步兵。一个营挑几个,不要凑数。朕要组建“殿前诸班”。”柴荣转身往校场中央走,“赵匡胤来了没有?”
赵匡胤从队列里出来,单膝跪地:“末將在。”
柴荣低头看著他:“朕给你三天时间,从各营挑人。不限名额,只要够格。挑好了,朕亲自看。”
赵匡胤抱拳:“末將领旨。”
三天后,校场上又站满了人。
赵匡胤站在柴荣身后,手里拿著名册,报:“末將这三天一共挑了两千人,都是打过仗的步卒,年纪轻、身子骨硬、不怕死。”
柴荣看著场上那些精壮的汉子,沉默了一会儿,对赵匡胤说:“多了。”赵匡胤一怔,正要开口,柴荣却摆了摆手:“先不急著筛。从今天起,这些人单独编营,你亲自带,教他们战法、阵型。每日操练,不许懈怠。三个月后,再筛一遍。”
赵匡胤愣住:“陛下,那到时候留多少人?”
柴荣说:“留一千。”
旁边的人面面相覷。两千人练三个月,只留一半,这也太狠了。柴荣没解释,只看著场上那些人。他要的不是人多,是尖刀。能刺穿南唐水寨的尖刀,能挡住契丹铁骑的尖刀。
他转过身,对赵匡胤说:“告诉他们,朕要的不是看门的,是能啃硬骨头的。以后打南唐、打契丹,要靠他们。”
赵匡胤单膝跪地:“末將领旨。”
柴荣慢慢转著玉扳指。虎豹骑、玄甲军,那是別人的。这新的殿前诸班精锐,是他的。
他转头对张永德说:“以后这就是朕最硬的家底。”
张永德低声道:“陛下,这一千人选出来了,比五千、一万都管用。”
柴荣没说话,慢慢转著玉扳指。他想起那些被裁的老卒,想起那个瘸腿老兵,想起赵延嗣趴在地上发抖的样子。他问:“那些老卒,安置好了?”
张永德答:“工程营、屯田、教头,都安排妥了。赵延嗣的空餉也清了。”
柴荣点点头,望向远处。那是城东的方向,幼武营的院子。他轻声说:“这些小子们的事,也该办了。”
校场上,號角声响起。
柴荣拨马,转身回宫。
风从南边吹来,带著尘土和铁锈的气味。
裁了老的,才能养新的。
这天下,也是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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