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佛寺之弊(求追读、求收藏)
赵老汉在地里干活,听隔壁田的老汉说:“听说了吗?朝廷下旨了,无额寺院全废,铜像铸钱,田地充公,粮仓入官,僧尼还俗。”
赵老汉手里的锄头停了停,没说话,心里翻来覆去地想著自己被占了的那十亩地。
他没敢抱太大希望。这些年,朝廷的旨意他听过不少,落到实处的没几个。可回到家,他还是睡不著。他家有二十亩地,是祖上留下来的。爹娘在地里刨了一辈子,临死前拉著他的手说:“地不能丟,丟了地,就什么都没了。”
去年清凉寺的方丈说,这块地“风水好,要盖佛堂”,二话不说占了十亩。赵老汉去告官,官府说“寺庙的地不归我们管”。他去找方丈理论,方丈说“这是佛田,凡人种不得”。
赵老汉气得吐血,回家躺了半个月。
老伴哭著说:“地没了就没了,人別没了。”
翻来覆去想了两个晚上,第三天一早,他拄著拐杖出了门。
他走了几里路,才到县衙,鞋底磨穿了一只,脚趾头露在外面,沾满了泥。县衙门口,他扶著门框喘了半天,才喊出声:“大人,我那十亩地,能要回来吗?”
门房探头看了他一眼,说:“等著。”
赵老汉就等著。他站在门口,拐杖杵在地上,身子靠著墙,眼睛盯著衙门里面。天越来越冷,风从破鞋洞里钻进来,脚指头像针扎一样疼。他不敢走,怕一走就轮不到他了。
等了半个时辰,里面才出来一个书吏。书吏看了看他,问:“清凉寺的地?”
赵老汉点头。
书吏在册子上记了一笔:“过三五日。朝廷查完了,该还的都会还。”
赵老汉问:“三五日就能还?”
赵老汉想再问,书吏已经转身回去了。他站在门口,站了好一会儿,才转身往回走。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县衙的大门。
“快了。”他自言自语,声音很轻,像是在跟自己说。
......
老周是个铁匠,在城南开了间铺子。
说是铺子,其实就是个棚子。几根木桩撑著一块油布,风一吹就哗哗响。炉子是用砖头垒的,风箱是自己做的,拉起来吱呀吱呀响。
他想打一口锅,但铜太贵了,买不起。家里那口锅用了十几年,锅底漏了,用铁片补上,凑合用。每次烧水,锅底漏水,把火浇灭,气得他想砸锅。可他捨不得砸——砸了就没锅了。
那天他去寺庙烧香——不是信佛,是想看看能不能捡点香火钱。大殿里,铜佛有好几丈高,金碧辉煌地坐在那儿,比县太爷的衙门还气派。老周仰著头看了半天,脖子都酸了。
他心里想:这佛要是能熔了打锅,够打几百口。给他一口就行,不用多。一口新锅,不漏水,不浇火,他能高兴半年。
当然他只敢想想。出了庙门,风一吹,他缩了缩脖子,心想:佛要是真灵验,先管管俺家那口破锅。
回到家,老伴问他:“烧香灵不灵?”
他说:“灵个屁。”
老伴瞪他一眼:“別乱说,佛听见了。”
老周不说话了。他蹲在炉子前,往里面添了几块炭,拉著风箱,听著那吱呀吱呀的声音。火光照在他脸上,黑一道黄一道的。
现在听说朝廷要熔佛像铸钱,他正在打一把镰刀,听到这话,手里的锤子差点砸到手指上。
“真的?”他问。
“真的。”来人说,“圣旨都下了。”
老周放下锤子,拍著大腿说:“早就该这么干了!佛要真灵验,怎么不管管俺家那口破锅?”
老伴在旁边骂他:“嘴上没个把门的!”
老周嘿嘿笑了两声,又拿起锤子,叮叮噹噹打起来。那声音比平时响多了,像是在给什么人叫好。
......
慧明在地里锄草。
这块地是修完汴河后分的,十亩,朝廷还给了种子和半年的口粮。再过几天就要种冬麦了,人误地一时,地误人一年,他得赶在霜降前把地整好。
霜降一过,天就冷了。麦子种下去,赶在入冬前发芽,根扎进土里,来年开春才能长得壮。老农教过他:地不能糊弄。你少锄一锄,它就少长一茬;你偷一天懒,它就让你饿一年。庄稼人跟地打交道,实诚最要紧。你实诚待它,它就实诚待你。
慧明记住了。他先前在庙里糊弄了三年,现在不想再糊弄了。以前当和尚,只会念经、跪佛、喝稀粥。现在他是种地的,会锄地、播种、施肥。他觉得自己比以前像个人了。
隔壁田的老汉跑过来,喘著气:“听说了吗?朝廷要查寺庙了!兴国寺那边,官差都去了!”
慧明笑了笑,没说话,锄头继续刨地。
他想起三年前那个冬天,他跪在兴国寺门口,饿得只剩一口气。雪花落在肩上,一片一片地积,他不敢动,怕一动就倒下去。方丈收了他,他以为有饭吃了。可进了庙才知道——方丈的粮仓里堆著上千石粮食,小和尚们每天只能喝两顿稀粥。那尊三丈高的铜佛,金碧辉煌地坐在大殿里,从来不理任何人。
他在庙里待了三年,每天扫院子、劈柴、挑水。方丈说,这是修行。他不明白,为什么方丈不用修行?方丈每天吃白面馒头,穿新袈裟,出门有人抬轿子。
后来他明白了——庙里跟外面一样,有吃肉的人,也有连饭都吃不饱的人。
现在朝廷要查寺庙了。佛还在不在,他不知道。但地还在,锄头还在。
泥土翻起来,黑油油的,有一股子腥气。那是地气,老农说的。有地气的土,种什么都长。
锄头刨进土里的声音,闷闷的,沉沉的。慧明觉得比当年跪在佛前磕头的声音,踏实一万倍。
他直起腰,抹了一把汗,看著远处。天边有一片云,灰濛濛的,像是要下雨了。他得赶在下雨前把地整好。
他低下头,继续锄地。
......
圣旨下达各州。
李昉跪在垂拱殿外,说要“死諫”。他跪得很直,袍子铺在地上,额头贴著砖石,一动不动。秋风吹过来,捲起几片落叶,打在他背上。
柴荣没见他。內侍传了一句话出来:“让他跪著。跪够了,自己回去。”
李昉跪了一个时辰。没有人来扶他,没有人来劝他。朝臣们从他身边走过,有的低头快步,有的看了一眼,欲言又止。
大周的各州县,官差查封寺庙,清点铜像,丈量田地。
兴国寺门口,封条贴上大门。白纸黑字,盖著鲜红的大印,在灰扑扑的庙门上格外扎眼。几个小和尚站在门口,不知道去哪儿。方丈被官差带走了,走的时候还穿著那件新袈裟,金线绣的莲花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慧明站在远处看著。
他没走近,手扶著锄头,看著那扇贴著封条的门。风从背后吹过来,带著泥土的腥气。
他看了很久。
封条在风里哗哗响,像庙里经幡的声音。他以前在庙里听经幡响,觉得那是佛在说话。现在听封条响,觉得那是什么话都不是,就是一张纸被风吹了。
他转身回了自己的田里。天快黑了,地里的活儿还没干完。
走到地头,他拿起锄头,高高举起,狠狠刨进土里。
一下,一下。
那声音在暮色里传出去很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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