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初八刚过,柴荣在崇政殿召范质、王溥、魏仁浦议事。

殿內烧了炭盆,比外头暖和些。柴荣坐在御座上,开门见山:“开春就要春闈了。朕登基时下过求贤詔,但科举一直没正经办过。今年得办起来。”

范质拱手:“陛下,科举分常科、制科。常科是进士、明经,三年一考,由礼部主持。制科是陛下特设,不限出身,布衣也能考,考中了直接授官。”

王溥接话:“自唐末以来,科举废弛多年。先帝在时虽曾开科,但未成定製。如今陛下登基,正该重开春闈,广纳贤才。常科照办,再设制科——两样一起办,才见朝廷求贤的诚意。”

柴荣点头:“常科照常办。再设三科——『贤良方正能直言极諫』、『经学优深可为师法』、『详閒吏理达於教化』。不限出身,布衣也能考。你们回去擬章程,年前发到各州。”

魏仁浦正在笔录,手里的笔顿了一下。他是刀笔吏出身,不是进士。这话,说到了他心坎上。

他抬起头,柴荣正看著他。两人目光一触,柴荣移开视线,端起茶盏喝了一口,隨口说了句:“魏相的字,又精进了。”

魏仁浦一愣,低头看自己的字,心里微微一热。他没说话,继续写。殿內安静了一瞬,只有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响。

散后,范质、王溥告退。柴荣把魏仁浦留下,又让人叫张永德进来。

张永德进门时,魏仁浦坐在一旁。

柴荣直接问:“禁军最近练得怎么样?”

张永德想了想,说:“回陛下,裁汰老弱之后,留下的都是精壮。各营按新章程练著,比先前强了不少。殿前诸班那边,赵匡胤管得严,每日操练不輟,那几个新选进来的苗子也跟得上。”

柴荣点点头:“餉银髮得还及时?”

“及时。陛下毁佛铸钱之后,禁军的餉银比先帝时涨了不少,每月按时发放。”张永德顿了顿,“只是——”

“只是什么?”

“这些人,餉银到手就花光了。好吃的去喝酒吃肉,好赌钱的去赌场,还有去逛窑子的。餉银来得快,去得也快,攒不下东西,第二个月又没了。”张永德声音低了些,“臣问过几个,他们说,没家没业,钱留著也没用,不如花了痛快。”

柴荣没说话,手指在桌案上轻轻敲了两下。

魏仁浦在旁边接了一句:“有家室的兵呢?”

张永德说:“有家室的,餉银拿回去养家,训练也认真。他们说,家里有老婆孩子等著吃饭,得好好干。”

柴荣的手指停了。他抬起头,看看张永德,又看看魏仁浦。

“没成家的,占多少?”

张永德犹豫了一下:“臣粗略算过,六成。”

殿內安静下来,只有炭盆里的火噼啪响著。

柴荣沉默了一会儿,转头看魏仁浦:“魏相,你管枢密院多年,禁军这些事,你给朕说说。”

魏仁浦站起来,声音不高不低:“陛下,那臣就不拐弯抹角了。自唐末以来,禁军就叫『宿卫之士』,几代皇帝都不敢动,怕得罪人,结果全成了老弱病残——『累朝相承,务求姑息,不欲简阅,恐伤人情,由是羸老者居多』。”

“这些兵,打仗不行,骄横跋扈倒是一把好手。『骄蹇不用命』,每次大敌当前,不是跑就是降。高平战前,樊爱能、何徽就被陛下砍了脑袋祭旗,这您是知道的。”

“更麻烦的是,真正的精兵不在朝廷手里。各藩镇节度使私下蓄养悍卒,朝廷要人,他们不给;要钱,他们不交。陛下高平之战后『募天下壮士,咸遣诣闕』,就是从他们嘴里往外掏肉。”

“还有一条——禁军的餉银。先帝在时,餉银微薄,一个兵的餉银刚够自己吃喝,成家想都不敢想。如今陛下整顿禁军、毁佛铸钱,餉银涨了,够养家了。可臣也去营里看过——他们餉银到手就花光,喝了酒就闹事,憋急了就赌钱嫖娼。不是养不起家,是没家可养。”

“臣在枢密院这些年,算过一笔帐:禁军里十个人,六个没成家;成家的那四个,三个靠家里种地养著。”

柴荣听完,沉默了很久。炭盆里的火噼啪又响了几声。

“房子、地、媳妇——朕给。”

他看向张永德:“朕给他们相亲找媳妇安家,第一批先办百十號人,立过功的优先。你回去把名单理出来。”

张永德领命。

柴荣又看魏仁浦:“房子的事,你让枢密院出文书,把城里那些空宅子收回来,让役卒营去修缮,钱粮不够从內库补。”

魏仁浦也领命。

柴荣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灰濛濛的,像是要落雪。

“办好了,让禁军將士们知道——替朕卖过命的人,朕不会忘。”

枢密院挑的那些空宅子,柴荣亲自去看了。地方在汴梁城靠东,离皇宫三里路。战乱后空了不少宅院,有的塌了,有的破了,墙头上长著枯草。但位置不错,巡逻队天天从这儿过。

柴荣站在巷口,对张永德说:“以后这里就叫『崇武坊』。

张永德点头。

役卒营的老兵们被派来修房子。给汴河清淤的刘大牛也在——他媳妇生了儿子,修完汴河编入了役卒营,干得比谁都起劲。柴荣来的时候,他正扛著一根梁木往里头搬,看见皇帝,咧嘴笑了。

柴荣拍了拍他肩膀,走进院子。

周顺蹲在地上砌墙,干得满头大汗。他三十二了,打了十几年仗,从没住过自己的房子。

刘夯在帮忙扛木头,他是高平之战被俘的北汉兵。后来没跑,表现好,被编入禁军。话不多,干活实在。

张三蹲在角落里敲砖,不怎么说话。他全家在太原城头被白从暉当眾杀了,从那以后就不怎么开口。

柴荣走到周顺跟前。

周顺刚砌完一面墙,正蹲著打量,伸手摸了摸新砌的砖。

“这砖是真好。”他说。

旁边的人笑了。

柴荣也笑了:“这砖好,房子也好。修好了,分你们住。”

周顺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没说出来。他站起来,手在裤子上蹭了蹭,又蹲下去继续干活。手有点抖,但砖砌得比刚才还齐整。

几个有家室的禁军路过,站在巷口看热闹。其中一个酸溜溜地说:“你们命好,陛下给房子。我们当年刚成家,还是自己搭的窝棚。”

周顺抬起头:“那你酸什么?”

“我酸?我高兴还来不及呢!你们有了房子,咱崇武坊就热闹了。”

大家笑成一团。张三没笑,但嘴角动了一下。

柴荣回宫,先去了福寧殿。

符后正靠在榻上看书,见他进来,放下书要起身。柴荣按住她:“別动,朕问你个事。”

“陛下说。”

柴荣把军婚的事说了。说完又担心起来:“你身子刚好,这事要是操劳——”

符后听完,想了想:“臣妾身子好多了,陛下不必担心,臣妾也能让二妹来帮忙。”

柴荣点点头,让人把小符氏叫来。

小符氏进门行礼,柴荣直接说:“从今天起,你是內廷女官,专管军婚。”

小符氏抬起头,眼睛亮了:“臣女能做什么?”

柴荣说:“第一,统计哪些老兵没成家。第二,从流民、遗孤里找愿意嫁的女子。第三,安排相亲,操办婚礼。”

小符氏领命,又问得仔细:“陛下,那些兵士多大年纪?立过什么功?有什么伤?还有年轻將领要不要也一併算上?还有寡居的女子——”

柴荣说:“都算上。平民女子、大臣家的女儿、寡居的,只要愿意的就来,不勉强。你姐姐身子刚好,你多跑跑腿。”

柴荣又看了她一眼:“你想得周到。去吧,不懂的问你姐姐。”

小符氏走了。

符后看著她的背影,笑了笑:“她比臣妾还上心。”

腊月二十,崇武坊门口搭起了棚子,红绸从坊门一直掛到里面。鞭炮备好了,新衣裳也备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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