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何山的声音再次响起,虚弱但清晰:
“听著……我没法打掉发生器了……那个狙击手在我正对面八百米……他打穿了我的肺叶……”
“別说话!保存体力!”
“不,沈公子。”何山的声音里有濒死之人的平静,“我可以做另一件事。”
“什么事?”
“那个狙击手暴露了位置,现在他一定在换弹,或者微调射击位置……他一定以为我会想著保命。”何山顿了顿,传来艰难吞咽的声音,“但我……我还能……开一枪。”
“如果我杀了他,你们就少一个远程威胁。而且……他的位置很好,视野覆盖整个战场。杀了他,你们才有机会。”
“你的伤……”
“我计算过了。”何山打断他,声音里甚至有一丝笑意,那是狙击手解出难题时的得意,“肺叶贯穿伤,失血速度,还能保持清醒的时间……我还有四十秒……”
频道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成功率呢?”沈云问,声音沙哑。
“三成。”何山说,“他比我高,有掩体,而且……我现在手有点抖……但三成把握,足够了。”
“何山……”
“沈公子。”何山轻声说,“十七年前,我没能通过测试,被光脑放弃……几乎失去了生活在落日城的资格。”
“我知道……”
“沈氏科技给了我活下去的勇气。”
何山的声音突然变得极其坚定:“我这辈子,大部分时间都被时代推动,被迫做了很多错误的决定……现在,这最后四十秒,生命的价值……”
他深吸一口气,那声音在破损的肺叶里发出可怕的嘶鸣:
“我要自己决定!”
频道被何山主动切断了。
第十三秒。
远处传来一声枪响,或许是两声。
第二十五秒。
何山的频道重新接入。
他的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每个字都带著血沫破裂的声音:
“他死了……我打中了他的……观察镜,子弹穿过了他的眼眶……”
何山咳嗽起来。
“但我也……中了他的……最后一枪……这下……真的……要死了……”
“何山!坚持住!”胡风挣扎著向何山所在的方位跑去。
“別过来。”何山轻声说,“我这里……全是机械兽……你们来……就是送死。”
他顿了顿,呼吸声越来越微弱:
然后,一声巨大的爆炸从何山的方向传来。
何山引爆了剩下的所有爆炸物。
爆炸產生的电磁脉衝,如同无形的海啸,横扫战场。
蓝色电弧出现了零点三秒的紊乱。
关应看见了爆炸的火光,也看见了眼前的景象——他完成了三次衝刺,寂静领域发生器的轨跡被彻底改变。
但何山已经不在了。
寂静领域发生器的核心就在眼前,却无人能將其摧毁。
械元兽群涌来。
关应知道,任务失败了。
但他让阵列偏离了原本覆盖全场的路径,为沈云他们创造了空间。
外骨骼动力系统彻底过载,神经麻痹电流达到峰值。
他双腿一软,跪倒在地。
曙光核心从手中滑落,滚到三米外。
一名万墟战士走到他面前,抬起枪口。
关应抬头,透过模糊的视线,看见了战士眼中那种居高临下的怜悯。
原来叶权说得对。
他们这些底层人,在系统眼里,真的只是需要修剪的枝丫。
关应用尽最后的力气,按下了手臂上的另一个按钮。
微弱的光脉衝扩散,將曙光核心推回至沈云所在的方位。
然后,军靴落下。
关应闭上眼睛。
衝击波席捲而来,吹得所有人都站立不稳。
沈云的眼睛瞬间充血。
距离太远,武器射程不够,而且剩下的三名万墟战士已经反应过来,开始向发射器所在的方位收缩。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的岳錚做出了他的选择。
他冲向了寂静领域发生器所在的方位。
“老岳!你要干什么!”胡风呵斥道。
岳錚扛著那挺已经过热的双联装机枪,每一次变向都恰好卡在万墟战士的射击死角。
他开火。
弹药如暴雨般倾泻。
发生器基座的裂纹在扩大。
他从腰间扯下了整整六枚高爆手雷,用牙齿咬掉所有保险环。
“轰!”
他的身影消失在一片火光中。
那些尚未完全失效的能源管道,那些沉淀了二十七年的高能燃料,那些本就不稳定的反应堆残骸……引发了规模更大的殉爆。
炽热的金属碎片如同末日流星般向四周溅射,那三名万墟战士不得不展开力场盾全力防御。
而寂静领域发生器的十二枚薄片,在这股狂暴的能量衝击下,终於齐齐熄灭。
但战斗还没结束。
四名万墟战士如同最精密的杀戮钟錶,从四个无可规避的角度完成了最终锁定。
指挥官的面罩下,嘴角已勾起冰冷的弧度——任务完成。
就在这一剎那,钢铁森林中心,大地炸裂。
钢铁之森在哀嚎。
那是机械猛獁每一根柱足踏下时,大地被碾碎的声音。
粗壮的复合装甲包裹著仿生的庞大躯体,背部隆起的不是血肉,是两座三联装重型等离子炮塔。
最令人胆寒的是那对弯曲的巨牙,它们是某种闪烁著暗紫色能量的超导晶体,此刻正隨著它的衝锋开始蓄能,在空气中拉出两道扭曲的、危险的电弧轨跡。
机械猛獁接连撞开三座叠压的机甲残骸,像钢铁巨舰般衝进战场。
將近三十米高的机械猛獁象,每根液压驱动的巨腿都有运载卡车那么粗,踏地时引发的震颤让成片碎石跳动。
但它没有攻击万墟小队。
四名万墟战士的外骨骼肩部,此刻都亮著一枚绿色的菱形徽记——那是叶权给予的、来自机械文明的临时识別码。
在机械猛獁象那套古老的敌我识別系统里,他们被標记为“友方观察单位”。
“保持阵型。”万墟指挥官的声音冰冷如仪器播报,“引导『猛獁』清除主要威胁目標。”
他所说的主要威胁目標是沈云怀中的曙光核心——那东西散发的能量特徵在机械文明的逻辑里属於“待回收的高价值同源物”,沈云小队则被归类为“妨碍回收的低价值有机障碍”。
机械猛獁象背部的三联装重炮同时开火,经过精密计算的交叉火力网,三发湛蓝色的等离子炮弹划出刁钻的弧线,封死了沈云所有退路。
“散开!找掩体!”胡风的吼声在等离子炮弹撕裂空气的尖啸中几乎被淹没。
机械猛獁象背部的炮塔以令人绝望的射速倾泻著湛蓝色的毁灭光柱,每一发落下,都能將一截机甲残骸或混凝土结构直接熔化成赤红的岩浆坑。
灼热的气浪裹挟著金属碎片和辐射尘埃,形成死亡的风暴圈。
机械猛獁象甚至不需要复杂的战术,如同移动的天灾,迈著沉重而不可阻挡的步伐,一步就能跨越数米距离。
那双由高精度传感器组成的复眼,冰冷地锁定在炮火中狼狈逃窜的渺小身影。
吴川拖著伤腿晚了一步。
一发等离子弹在他右后方三米处炸开,膨胀的能量体瞬间吞没了他的下半身。
高温在千分之一秒內汽化了声带和肺叶。
只有半截焦黑的上半身向前扑倒,手指还死死地扣著已经熔化的步枪扳机。
机械猛獁象再踏前一步,那对暗紫色能量繚绕的超导巨牙开始蓄能,电弧在牙尖跳跃,发出高频的、仿佛要撕碎耳膜的尖啸。
它锁定了下一个目標:苏砚。
胡风用机械臂抓起一块扭曲的装甲板砸向猛獁象的传感器集群,试图吸引注意力。
猛獁象甚至没有看他。
它的处理器优先度清晰无比:清除所有紧靠“高价值目標”的障碍。
第二波炮击来了。
那是一枚粘附式等离子炸弹,会在接触目標后延迟零点三秒起爆,確保完全贴附。
光吞没了一切。
没有爆炸声,只有一阵低沉的、仿佛巨兽吞咽的闷响。
光芒散去时,站立的地方只剩下一片浅坑和几缕向上飘散的、带著焦糊味的青烟。
还好,苏砚躲在高密度合金后面,侥倖捡回一条性命。
胡风的机械臂垂了下来,喉结上下滚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握著脉衝步枪的手指,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出死白色。
万墟小队的指挥官抬起了手。
“目標沈云,生擒。其余单位,清除。”
两名万墟战士开始从侧翼包抄,武器切换至非致命性神经麻痹弹。
他们走得不快,很从容——机械猛獁已经调转炮口,锁定了胡风。
这头钢铁巨兽成了他们最完美的掩护和火力平台。
彻底的、没有任何侥倖的绝境。
沈云低下头,看著手中滚烫的储存箱。
箱体表面,代表能量过载的红色警告灯正在疯狂闪烁。
母亲的声音,突然在他脑海中响起:
“混沌不是混乱,是可能性……而可能性……就意味著……还有机会。”
沈云闭上了眼睛。
他强行撕开了储存箱的生物锁,箱盖弹开的瞬间,內部封存的曙光核心原型体暴露在空气中。
那是一枚拳头大小、內部有金色星云状物质缓慢旋转的晶体。
他用左手握住那枚晶体。
触碰到实体的瞬间,剧痛如高压电般贯穿全身。
曙光核心內部封存的,是沈原物毕生研究的、关於机械文明能量本质的海量数据。
现在,这些数据像决堤的洪水般衝进沈云的大脑。
他放开了所有意识防御。
让曙光核心的数据洪流衝垮思维堤坝。
让体內黑曜晶片的神经残骸成为数据冲刷的河道。
让自己的身躯……成为融合这一切的坩堝。
“啊——”
惨叫从他喉咙里迸发出来。
曙光核心成功地唤醒了与之同根同源的黑曜系统,浴火重生的黑曜系统甚至比先前的版本要更加强大。
“他在融合核心!”万墟指挥官的声音终於出现了波动,“阻止他!”
太晚了。
沈云睁开了眼睛。
他“看”到了黑曜晶片的神经残骸——那是父亲沈原物留下的、与机械系统进行底层硬连接的物理接口,此刻正因过载而灼痛。
他“感觉”到曙光核心的剧烈共鸣——那是与机械文明同源的、更高阶的能量本质,此刻正散发出对巨像而言如同主权標识般的强信號。
二者合一,不再是混乱的矛盾体。
他的整个瞳孔都变成了纯粹的金色,內部有数据流如瀑布般冲刷。
他看向机械猛獁象,看向那台將炮口对准胡风的钢铁巨兽。
“指令覆写——”
他的声音不大,却仿佛直接在巨像的处理器核心中炸响。
连接建立。
沈云的意识如同数据风暴,顺著黑曜接口打开的通道,以曙光能量为燃料,以混沌框架为钻头,蛮横地衝进了巨像猛獁的中央处理器。
他“看”到的,是一片由机械文明逻辑构筑的、冰冷而高效的钢铁丛林。
无数指令流如瀑布般冲刷,目標明確,路径清晰。
“机械共生!”
最后四个字吼出的瞬间,巨像级械元兽的整个身躯,僵住了。
“嗡——”
以沈云手中的曙光核心为原点,一道肉眼可见的金色涟漪炸开。
涟漪所到之处,空气中的尘埃被点亮,金属表面浮现出转瞬即逝的符文。
金色涟漪扫过万墟小队。
他们肩部的绿色识別码,像接触不良的灯泡般剧烈闪烁,而后尽数破碎。
机械猛獁象的传感器集群疯狂地接收沈云传到的数据流,並在其体內流窜。
处理器用了零点一秒判定。
新信號优先级……更高。
因为发出新信號的,是能量纯度更高的同源上位个体。
机械猛獁象的炮塔,发出沉闷的液压转动声。
炮口从胡风身上缓缓移开,锁定了那四名刚刚还是“友方”的万墟战士。
“不……这不可能……”万墟指挥官的声音第一次出现了颤抖。
他的资料库里,没有任何关於“单人瞬间夺取並支配巨像级单位控制权”的记录。
这超出了战术,超出了科技,这近乎……神跡。
沈云站在巨像身前,身形渺小,却如执掌雷霆。
他脸色惨白如纸,鼻腔和耳道再次涌出鲜血,太阳穴青筋暴起,显然刚才的暴力支配对他造成了可怕的反噬。
但他站得笔直。
他抬起手,指向万墟小队。
没有言语。
万墟指挥官的面罩下,脸色瞬间惨白。
他看到了猛獁象复眼中,原本代表“友方识別”的绿色光点,被狂暴的猩红色锁定標识暴力覆盖。
“规避——”
他吼出来的同时,猛獁象开火了。
是那对已经蓄能完毕的超导巨牙。
两道水桶粗细的暗紫色能量脉衝,从巨牙尖端迸射而出,那是两道活物般的、会自动追踪的等离子闪电链!
一名万墟战士试图翻滚躲避。
闪电链在空中划出诡异的折角,精准地咬上了他的后背。
他的外骨骼在接触闪电链的瞬间,所有电子元件过载烧毁,內部的生物体在万分之一秒內被电解成焦炭。
整个人像断线木偶般栽倒,落地时外骨骼装甲缝隙里冒出浓烟和烤肉般的臭味。
“散开!散……”
第二名战士的喊声戛然而止。
另一道闪电链像毒蛇般钻进了他刚刚躲入的机甲残骸缝隙。
下一秒,整座残骸內部迸发出刺眼的紫光,金属从內部熔穿。
战士的残肢和熔化的人造组织液从裂缝中喷溅出来。
胡风怔怔地看著这一幕。
他看著那台几分钟前还夺走他两个兄弟性命的钢铁凶兽,此刻正用最狂暴的方式虐杀万墟小队。
然后他看向沈云。
沈云还站著,但状態明显不对。
他浑身都在颤抖,皮肤下的金色纹路忽明忽暗,像是隨时会崩溃。
但他握著曙光核心的手稳如磐石,那双纯金色的眼睛死死盯著战场。
他在维持。
维持对机械猛獁象的覆盖指令,维持自身意识不被数据洪流衝垮。
万墟指挥官还活著,与最后一名战士背靠背。
机械猛獁四蹄踏地发起衝锋时,整片钢铁之森都在哀鸣。
指挥官看到了衝来的钢铁山脉。
看到了站在猛獁象衝锋路径侧前方的沈云。
一个疯狂的念头在他脑中闪过。
“掩护我!”
他对最后一名战士吼道,同时將外骨骼动力输出推到极限,迎著猛獁象衝锋的路径斜向衝出,目標直指沈云。
他的计算很简单:沈云正在全力维持对猛獁象的控制。
只要干扰他,哪怕只有一瞬间,覆盖指令失效,猛獁象就会恢復无差別攻击。
到时候,所有人一起死。
最后那名战士猛地跃出掩体,手中脉衝步枪对准猛獁象的头部传感器疯狂开火,试图吸引哪怕零点一秒的注意力。
胡风看到了指挥官的意图。
“小心!”
他想衝过去,但距离太远。
指挥官已经突进到沈云十米內。
他抬起手臂,外骨骼掌心弹出一枚高频震盪匕首——不需要杀死沈云,只需要让他鬆手,打断他与曙光核心的连接。
沈云看到了衝来的指挥官,也看到了对方眼中那种同归於尽的决绝。
他抬起左手,用掌心正对万墟小队指挥官的面门。
暗红色的光芒闪动,黑曜系统在瞬间完成了入侵了万墟小队配备的外骨骼系统。
“指令覆写:机械同化。”
机械外骨骼装置在沈云的操纵下反覆扭曲、摺叠,隨后將其揉成一团废铁,把指挥官牢牢地钉死在地面。
巨大的、覆盖著复合装甲的猛獁前蹄砸了下来。
巨大的压力之下,指挥官只来得及抬头。
砰!
像是用万吨液压机砸碎一颗核桃。
钢铁与血肉、外骨骼与內臟,在绝对的力量下被碾成一滩不分彼此的、混合著金属碎片和生物组织的糊状物,深深嵌进钢铁之森龟裂的地面。
猛獁象抬起蹄子时,地面只剩一个边缘整齐的、深达半米的血坑。
最后那名万墟战士看著这一幕,手指僵在了扳机上。
猛獁象转过头,复眼锁定了他。
他没有逃跑。
一道精准的等离子流划过。
战士的上半身被齐胸切断,切口光滑如镜。
胡风站在原地,看著那台刚刚屠杀万墟小队的钢铁凶兽,又看向浑身浴血、被金色能量触鬚缠绕著悬浮在半空的沈云。
那些金色触鬚缩回他体內,皮肤上的纹路也逐渐黯淡。
他眼中的金色数据流开始消退,瞳孔重新浮现——但眼白部分布满了可怕的血丝,金色光点在其中若隱若现。
他踉蹌了一步,差点摔倒。
胡风衝过去扶住他。
“你……”胡风的声音乾涩。
“我没事……”沈云咳嗽著,每咳一声都带出血沫,“就是……脑子里多了点东西。”
他看向那台机械猛獁象。
机械猛獁象复眼中猩红色的锁定標识已经褪去,变成了一种象徵著温顺的蓝色。
它庞大的身躯缓缓伏低,將头颅贴在地面,巨牙轻轻碰触沈云脚前的泥土。
沈云伸出手,颤抖的指尖触碰猛獁象冰冷的鼻尖装甲。
机械猛獁象发出一声低沉的、顺从的嗡鸣。
许诚从掩体爬了出来,他的裤子全湿了,脸上混著泪、鼻涕和灰尘。
“就剩……我们四个了?”
胡风没有回答,走向关应的身体,掰开他僵硬的手指,取走了代表关应的身份牌。
又走向姜磊的半截尸体——起爆器还握在手里。
胡风取下了他的爆破手徽章。
然后他看向何山的方向,抬手敬礼。
沈云也抬手。
隨后是苏砚。
许诚愣了几秒,颤抖著举起手——动作歪歪扭扭,但终究举起来了。
沈云看著满目疮痍的战场,第一次选择接受未经处理的情绪。
此刻,他的情绪再也不是冰冷的数据流,而是化作了真切的泪水。
“带上他们最重要的物件。”他说,“我们回家。”
黄昏將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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