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鯨悬浮在落日城废墟上空,它庞大的躯体上,此刻掛满了来自这座残破城市的“馈赠”——锈跡斑斑但被仔细铆接加固的钢板、从报废车辆上拆下的引擎部件、用粗大缆绳固定的、充当额外缓衝层的废旧轮胎、甚至有一片片色彩稚嫩却笔触认真的涂鸦,用防水胶带贴在冰冷的金属表面,上面画著歪斜的太阳、飞鸟,和看起来有些变形的云鯨。
它不再仅仅是一艘战舰,它是一座城市所有残存生命意志的化身,笨拙、粗糙,却带著滚烫的温度。
倾斜的甲板上站满了人。
手持简陋武器或工具的战士在前,老人、妇女、孩子在后,每个人都用能找到的绳索、皮带,將自己牢牢固定在栏杆、管道或任何凸起的结构上。
胡风布满血丝的眼睛扫过最后一遍系统数据。
全息屏幕上,刺眼的红色警告几乎淹没了所有绿色指標。
“能源核心,强制过载模式,剩余稳定运行时间:五小时四十七分。”
“『先驱』撞角温度,超越临界点,表层复合装甲开始熔融脱落。”
“结构强化力场,全功率输出,最多承受三次等同或低於首次撞击同一层级的反作用力。”
“武器系统……”他瞥了一眼那几乎全灰的列表,摇了摇头,关掉了界面,“用不上了。”
他转过头,看向旁边的林清。
她已经將昏迷的沈云安置在后方的简易医疗舱,自己则回到了导航与控制台前,脸色苍白如纸,但眼神却亮得嚇人。
“他会醒过来吗?”胡风的声音沙哑。
林清的目光没有离开医疗舱传回的微弱生命体徵信號:“不知道……黑曜晶片因最后的信息洪流过载而陷入沉眠,脑部有广泛性出血和神经损伤。”
就在这时,通讯频道里传来苏砚紧绷到极致的声音,压过了背景的电流杂音:“天幕能量读数在急剧攀升!叶权发现我们了!他正在调动海心城轨道防御平台的能量!”
“那就让他看清楚。”胡风握紧了粗糙的操纵杆,指节捏得发白,他打开了全舰广播,声音透过每一个破旧的扬声器,迴荡在云鯨的每一个角落,“全舰听令,最后確认——有没有人,要离开这艘船?这是最后的机会。”
船舱內,人们只是將抓著固定物的手攥得更紧,將身边人的肩膀搂得更牢。
苏砚默默检查著腰间工具带的扣锁,许诚紧闭双眼,嘴唇无声地翕动,林清的指尖稳稳按在传感器面板上。
“好!”胡风咧开嘴,那是所有情绪——愤怒、悲痛、决绝,一同挤压成的狰狞表情,“那我们就一起……给这压了我们十几年的天幕,撞出个透亮的窟窿!”
云鯨开始加速。
它庞大的身躯转向,对准远处地平线上那片笼罩著海心城的天幕,姿態笨拙,像一头伤痕累累却依然扬起头颅的巨兽,朝著绝壁发起衝锋。
第一次撞击。
震耳欲聋的巨响仿佛要撕裂人的鼓膜。
云鯨精心加固过的合金撞角狠狠楔入天幕屏障,爆发出太阳般刺眼的能量闪光。
天幕纹丝未动,光滑的金属表面只是泛起一圈涟漪。
反倒是云鯨舰首的复合装甲如同被重锤敲击的琉璃,瞬间布满蛛网般的裂痕,开始呈现大块地剥落、碎裂,在翻滚中化为灰烬。
狂暴的衝击波沿著舰体结构向后传导,整艘云鯨剧烈震颤,甲板上的人像狂风中的麦穗般齐齐向后倒去,又被身上的绳索死死拽住,强大的衝击下,不少人嘴角渗出血丝。
同一时刻,海心城近地轨道,天穹枢纽號议事厅。
巨大的环形会议桌边,虚擬投影出的八张座椅只有七张亮著——属於落日城的位置一片漆黑。
其余七城代表的全息影像神態各异,或凝重,或淡漠。
叶权端坐主位,脸色依旧保持著一贯的平静,只有微微收紧的嘴角和指尖无意识敲击扶手的细微动作,泄露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他面前的环形光幕上,正显示著云鯨撞击天幕的实时画面,以及下方滚动的数据分析。
“诸位都看到了……”叶权的声音平稳,带著一丝恰到好处的、属於上位者的沉重,“落日城残余势力,不仅未曾反省其擅自行动的过失,反而变本加厉,整合危险资源,建造出如此……粗陋的武装平台,並对联盟核心財產——天幕防御系统,发起攻击……其意图已非反抗,而是彻底的、不计后果的破坏。”
他目光扫过在场代表:“依据《九城公约》紧急条款,我提议,启动『净世之光』协议,立即摧毁此威胁,以儆效尤,维护联盟统一与绝对安全。”
投票光幕亮起。
代表钢脊城的影像毫不犹豫地投下赞成票。
京须城的代表沉吟片刻,也选择了赞成。
然而,轮到另外几城时,情况却陷入了僵局。
“叶议长……”代表陨铜城——一座以矿业为主的城市的中年人开口道,语气谨慎,“云鯨虽然体积庞大,但根据现有数据,其科技水平相当原始,撞击威力有限,似乎……並未对天幕造成实质性损害……动用天基武器,是否有些……反应过度?毕竟,那是足以抹平一座城市的毁灭性能量。”
无竭城的代表也附和:“不错,落日城已名存实亡,这云鯨更像是绝望之下的悲壮之举,资源整合以求一线生机罢了……我们或许可以採取更精准的防御措施,而非直接毁灭……联盟的基石,也包括对附属城市……遗民的適度宽容。”
坠星城代表则委婉暗示:“天幕无恙,或许正说明其固若金汤。我们是否应该先专注於评估天幕的防御上限,而非急於动用最终手段?毕竟,『净世之光』的冷却与再充能周期很长,是联盟最后的威慑,不应轻易使用。”
叶权看著光幕上迟迟未能过半的赞成票,心中升起一股邪火。
他盯著画面中云鯨那残破的舰首和明显后继乏力的姿態,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充满蔑视的弧度。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代表耳中。
“诸位是否太过仁慈了?看看这堆由破烂拼凑起来的铁棺材,看看它上面那些可笑的涂鸦!这就是沈原物和李婉的儿子,用那个所谓的『希望』做的一切?用全城的垃圾,挑战人类最伟大的造物?这不仅是徒劳,更是对我们所建立的一切秩序、效率、理性莫大的侮辱!”
他身体微微前倾,目光锐利:“对背叛者的宽容,就是对忠诚者的残忍!今日他能用垃圾撞击天幕,明日他就敢用更危险的东西挑战海心城议会的权威!秩序的崩坏,往往始於微不足道的裂隙!”
“我们必须將任何威胁,扼杀在摇篮之中,无论它看起来多么……可笑。”
仿佛是为了印证他所形容的“可笑”,光幕上,云鯨发起了第二次撞击。
又一次地动山摇般的震动传来,但天幕却只是出现剧烈波动,泛起更多、更密集的涟漪,却依然没有破碎的跡象。
云鯨的撞角在超高能量负荷下进一步熔化、变形,灼热的金属液滴如血泪般拋洒。
叶权心中的不屑更甚,甚至放鬆了紧绷的肩膀。
果然,不过是垂死挣扎。
然而,他嘴角那丝嘲讽的笑意尚未完全展开——
第三次撞击,来了!
这一次,云鯨的引擎喷射口喷发出前所未有的、近乎疯狂的尾焰,那是將一切剩余能量,乃至舰体结构强度都赌上的、超越设计极限的过载输出!
胡风在舰桥的咆哮通过某种方式,甚至隱约穿透了屏障,迴荡在议事厅:“给我——破!”
轰!
那不是简单的撞击声,那是仿佛整个空间结构被硬生生撕裂的、令人灵魂战慄的巨响!
在叶权骤然收缩的瞳孔倒影中,在七城代表惊骇的目光注视下,那始终屹立不倒的天幕,终於……裂开了一道缝隙。
一道清晰可见的、蜿蜒如闪电的黑色裂缝,以撞击点为中心,向著四周疯狂蔓延、扩张!
更可怕的是,裂缝蔓延的方向,不仅仅是外部屏障,连带著海心城內层依靠天幕能量支撑的部分结构穹顶,也开始发出不堪重负的、即將坍塌的呻吟!
细碎的金属碎屑与建筑材料从高空剥落!
“不……不可能!”
叶权失声低吼,一直以来的从容彻底粉碎,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著震惊、暴怒和一丝恐惧的狰狞。
他隨即转向惊疑不定的其他代表,脸上已经恢復了冰冷的铁青,但眼中是赤裸裸的、不再掩饰的疯狂:“紧急情况!天幕受损,海心城安全受到直接威胁!根据九城公约最终授权条款,在联盟財產遭到破坏时,海心城议会有权独断!『净世之光』启动程序,由我全权確认执行!”
不再等待投票,不再有任何商量。
他亲手按下了那个象徵著绝对毁灭的、猩红色的虚擬按钮。
几乎在叶权按下按钮的同一瞬间。
云鯨残破的躯体上方,一片看似空无一物的轨道空域,突然泛起了水波般的涟漪。
原本隶属於磐石要塞的相位稜镜早已通过无人机动平台,脱离了预设轨道,以分散状態向著一个预设坐標疾速滑行、匯聚。
它们的动作流畅而诡异,完全不像机械,更像是某种深海生物的迁徙。
抵达预定位置后,它们的躯壳开始变形、展开,露出內部复杂无比的水晶聚焦阵列。
阵列彼此校准,瞬间构筑成一个巨大的能量接收场。
就在这一刻,来自近地轨道“净世之光”发射平台的、那道毁灭性的纯白光束,降临了。
但它没有击中云鯨。
那道足以净化城市的光柱,在接触云鯨前的一剎那,被那个刚刚成型的接收场精准“捕获”!
没有爆炸,没有溢散,毁灭性的能量像温顺的水流,被导入一个临时撕开的超维度通道。
通道的另一端被预先设定在磐石要塞外侧,那片最为陡峭、几乎垂直的万仞绝壁之上。
那经歷过无数炮火洗礼都未曾崩解的天幕,在净世之光的直击下,仿佛黄油般被熔穿、气化!
一个边缘呈完美熔融状態的巨型空洞,瞬间出现在天幕之上!
几乎在空洞形成的同一时刻,早已在磐石要塞內部整装待发的“天穹破阵號”拖著如同熔岩般的能量尾跡轰然射出!
是磐石要塞所有还能升空作战的舰艇与飞行器紧隨其后,如同金属洪流,一同涌入海心城!
孔朔看著前方因天幕结构受损而闪烁不定的海心城空域,看著那些仓促转向、试图拦截的叶权舰队,也看到了那艘已经残破不堪、却依然固执地冲向敌阵最深处的云鯨。
他的机械右臂抬起,指向那片混乱而燃烧的天空。
“磐石军团——”
老將军的声音,透过公共频道,炸响在每一艘突击舰艇中,也仿佛穿透虚空,回应著云鯨上那些將生命繫於绳索的人们:
“进攻!”
天穹之上,钢铁与意志、秩序与反抗、冰冷的计算与滚烫的血肉,轰然对撞。
希望的微光,正从那座用馈赠堆叠而成的庞然巨物中倔强地透出。
天幕的屏障逐渐崩碎,裂缝扩张成隧道,隧道的尽头,是海心城虚假的蓝天。
“全舰,穿过裂缝!”胡风的怒吼穿透了云层。
云鯨拖著残破的躯体,衝进了海心城的天空。
此刻,天穹枢纽號的观景台上站著海心城的权贵阶层——大约两千人,他们已经收拾好细软,准备搭乘天穹枢纽號逃离。
“他们以为破解了枷锁就能贏?”叶权嗤笑,“机械文明的援军已经通过星门跳跃,三小时后抵达……而天穹枢纽號的防御,他们绝不可能攻破!”
他看了一眼监控屏幕,源息之地的信號已经彻底混乱。
“不过,那些失控的野兽倒是麻烦……启动『械兵军团』,让机械部队去处理掉它们。”
命令下达。
海心城外,数以万计的標准械兵单位开始集结,涌向源息之地的方向。
但它们不知道,枷锁破除后的械元兽,发生了什么。
第一批衝出源息之地的,是“流影”兽群。
它们的速度比以往任何时候都快,眼中不再是呆滯的红光,而是狂暴的、充满復仇欲望的怒火。
机械猛獁踏碎海岸线,各种中小型械元兽如潮水般涌上海心城的街道。
它们的目標很明確:所有叶权势力的军事单位。
这不是混乱的攻击,而是有组织的復仇。
“它们……在帮我们?”磐石军团的母舰“天穹破阵號”上,副官难以置信地看著全息沙盘。
老將军孔朔站在舷窗前,看著那些前仆后继的械元兽,又看了看远处那艘残破不堪却还在挣扎的云鯨。
“不。”他低声说,“它们在帮自己。”
他的舰队直切入战场,炮口同时对准了械兵部队和天穹枢纽號。
公共频道里,响起了孔朔苍老而极具威严的声音:
“叶权!联盟最高军事法院已对你签发逮捕令!罪名:背叛人类种族、勾结机械文明、谋杀海环群岛七万三千平民!立刻投降,否则我部將执行清除任务!”
叶权的脸色第一次变了。
“孔朔……你这个老不死的,居然真的从北疆赶来了……”
他看了一眼时间。
机械文明的援军还有两小时。
“所有单位!”叶权紧咬牙关,“放弃外围防御,集中火力,击落云鯨和孔朔的旗舰!坚持两小时,胜利就是我们的!”
真正的决战,此刻才正式开始。
天穹破阵號指挥室內,孔朔稳稳坐在指挥椅上,眼神如鹰隼般锐利。
“全舰,护盾集中前部,给我顶上去!破阵者主炮充能,瞄准天穹枢纽號!”
叶权盯著战术屏幕,脸色铁青:“海心城舰队!所有飞弹发射井打开,饱和式攻击!不要让他靠近!”
第一轮交锋。
天穹破阵號顶著密集的飞弹雨前进,舰体表面的蜂巢装甲不断爆出火花,但整体结构依然稳固。
与此同时,破阵者主炮发出低沉的嗡鸣,炮口开始凝聚光弧。
“开火!”
一道炽白的雷射射出,瞬间跨越数十公里,精准命中天穹枢纽號右舷的推进器阵列。
巨大的爆炸让整艘枢纽號发生剧烈摇晃。
但它的能量护盾在最后一刻展开,吸收了大部分衝击。
“报告!右舷第三、第四推进器受损,效率下降百分之四十!”
叶权狠狠砸向扶手:“启动『光幕阵列』!全弹发射!”
剎那间,天穹枢纽號舰体两侧的武器阵列激活,数千枚量子制导飞弹如蝗群般涌出,在空中划出密集的弧线,从四面八方扑向天穹破阵號。
天穹破阵號舰体下方,数百个小型无人机发射口同时开启,密密麻麻的拦截无人机蜂拥而出。
它们在空中组成动態防御网络,用微型雷射和近防炮拦截飞弹。
整个天空被爆炸生成的火光填满。
“將军!侦测到高能量反应——天穹枢纽號正在为裁决者粒子束充能!”
与此同时,云鯨已经衝进海心城的空域。
它的舰首几乎完全熔毁,船体结构严重受损,每一次机动都会引发內部舱壁的呻吟。
但它依然在前行,用残破的躯体吸引敌舰的火力。
甲板上,人们已经顾不得恐惧。
苏砚站在舰桥外部的观察台上,手中的改装步枪每一次响起,都有一架敌机的驾驶舱爆出金属碎片。
胡风操纵著几乎失控的云鯨,让它像一头真正的鯨鱼般翻滚、衝撞,用仅剩的装甲撞碎一切靠近的敌人。
叶权的舰队虽然旗舰受困,但庞大的战时网络仍在运转。
侦测到云鯨冲入核心空域,数道冰冷的战术指令下达。
“目標『城市意志载体』,投放『清道夫』械兵单位,进行登舰净化。”
数艘高速突击舰从战场边缘切入,它们没有参与对磐石军团的主战线交锋,而是如同毒蜂般切入护盾早已过载的云鯨。
在逼近至数百米距离时,它们的腹部舱门猛地打开。
一个个漆黑的流线型舱体藉助反物质引擎的逆向推力,精准地砸向云鯨的甲板和上层建筑。
金属受到撞击而撕裂的声响接连传来。
空降舱用鉤锁將自己死死钉在云鯨的钢铁身躯上。
舱门炸开,全副武装的“清道夫”械兵踏上了这片由废铁、绳索和人类意志构成的甲板。
它们比普通型號的械兵更高大,全身覆盖著复合装甲,头部是简洁的战术传感器阵列。
手臂是高速转管机枪和切割射线发射器,背部是微型跳跃辅助单元。
它们的动作迅捷而协调,登舰后便自动分成数个战术小组,开始有条不紊地清理甲板上的“有机体障碍”。
许诚正蜷缩在一堆用缆绳固定的废旧轮胎后面,双手死死捂住耳朵,牙齿不受控制地打颤。
浓烟呛得他直流眼泪,混合著汗水,在满是污渍的脸上衝出几道滑稽的痕跡。
他似乎和过去的自己重叠了。
开採资源时,他总是躲在队伍最后面;分配危险任务时,他会下意识地缩起脖子;甚至夜里听到风吹过废墟的呜咽,他都会把毯子拉过头顶。
他怕死,怕疼,怕一切未知的危险。
“许诚!过来帮忙!”一个突击队员吼著,拖著受伤的腿从旁边爬过。
许诚的身体动了动,但没站起来。
他的腿像灌了铅,不,像被钉在了甲板上。
他看到不远处,一个械兵用切割射线轻易地熔断了一个年轻人手中的武器,连同他的半条胳膊。
“我……我动不了……”他喃喃自语,声音小得连自己都听不见,更像是某种绝望的辩解。
混乱中,他的目光无意间扫到一处相对凹陷的区域。
那里堆著更多的缓衝轮胎和杂物,一个母亲正拼命把一个哭泣的小女孩往更深的角落里塞,用自己瘦削的后背对著外面纷飞的战火。
是东区杂货铺的李婶。
记忆像一根冰冷的针,猝不及防地刺入脑海。
那是个阴冷的傍晚,许诚只觉得饥寒交迫,偏偏李婶家窗台上晾著半块合成粮饼——硬得像石头,却藏著他活下去的希望。
李婶发现后,拿著扫帚追了出来,尖锐的响彻半条破败的街道:
“许诚!你这个没人要的祸害!除了偷鸡摸狗你还会什么?活著都是浪费空气!”
当时他低著头快步逃走,心里一片麻木的灰暗。
每一个字都像淬毒的钉子,把他本就卑微的尊严钉在耻辱柱上。
他当时没有回头,只是拼命跑,跑到一个没人的角落,才敢就著泪水,仔细地啃那硬邦邦的粮饼。
是啊……活著……大概真的没什么意义。
连他自己都看不上自己。
那台械兵的传感器稳稳地锁定了李婶颤抖的脊背。
旋转的枪管即將达到最高转速,下一秒,金属风暴就会將这对母女撕成碎片。
时间仿佛变慢了。
此刻,李婶的脸上没有当初的刻薄,只有无尽的恐惧。
她紧紧搂著女儿,身体因为爆炸的震动而瑟缩,那是一个普通人在战场上最真实的写照。
她徒劳地將女儿往身前塞,但身前只有冰冷的钢板。
女孩的哭声被恐惧扼在喉咙里,变成细小的呜咽。
转轮机枪的六根枪管发出那种令人头皮发麻、牙齿发酸的尖啸。
它没有急於开火,似乎是在评估眼前的人是否值得它按下扳机,又或者仅仅是在享受猎物最后的绝望。
许诚看到了那旋转的枪口,看到了李婶眼中倒映的、越来越盛的红光。
他的大脑一片空白,身体比刚才缩得更紧,几乎要嵌进轮胎的缝隙。
快逃!快找个更安全的地方!
脑子里有个声音在疯狂地尖叫。
可是,他的眼睛却无法从那个画面上移开。
李婶颤抖的、试图护住孩子的背影。
小女孩从母亲臂弯里露出的、那双盛满惊恐的、清澈的眼睛。
昔日刺耳的咒骂,此刻在震耳欲聋的爆炸和枪声中,反而诡异地清晰起来。
是啊,他是废物,是胆小鬼。
他衝出去,大概率只是多一具破碎的尸体,甚至可能因为腿软,在半路就摔倒,死得毫无价值,像一个笑话。
那又……怎样呢?
一个更加微弱,却异常执拗的声音,从心底最深、最暗、连他自己都几乎遗忘的角落挤了出来:
站起来……不再蜷缩著。
选择让那该死的枪口,换一个目標。
时间没有变慢,恐惧也没有消失。
他的双腿依然在抖,抖得厉害。
许诚摸了摸背后那个冰冷坚硬的包裹。
没有价值?
以前或许是吧。
但……谁在乎呢?
至少现在,他站在这里,站在云鯨的甲板上,站在所有不愿意跪下的人中间。
他手里有武器,背后有炸药,眼前……有一个他能改变结局的瞬间。
这就够了。
他先是鬆开死死抓住轮胎的手,动作僵硬得像生锈的机器人,手指因为过度用力而颤抖。
然后,他用那双只剩下三根手指的右手,去触摸姜磊留给他的那个可携式炸药包。
老兵粗糙的手掌拍在他后背的感觉似乎还在。
炸药包冰冷坚硬,肩带勒进他单薄的胸口。
他深吸了一口气,吸进去的全是硝烟和血腥味,呛得他咳嗽起来,眼泪流得更凶。
他站起来了。
膝盖还在打颤,差点又软下去。
他扶了一下旁边的轮胎堆,才勉强站稳。
枪管的转速似乎更快了,李婶已经绝望地闭上了眼睛,把女儿的头完全按进怀里。
许诚嘴唇嗡动,说了两句无人听清的话,不知道是在咒骂这该死的世道,还是咒骂不爭气的自己。
然后,他开始迈开双腿。
他的姿势笨拙,踉蹌,甚至因为腿软而有些歪斜,像个蹣跚学步的孩子。
速度不算快,至少远不如那些突击队员矫健。
他脸上还掛著泪痕和污渍,表情因为极致的恐惧而扭曲著,看不出半点决绝,只有一种近乎崩溃的疯狂。
“啊!”
他发出嘶哑的、不成调的吼叫,与其说是战吼,不如说是为了给自己壮胆,为了压过心里那个让他逃跑的声音。
械兵的传感器瞬间捕捉到这个突然出现、行为怪异的热源。
它的一部分瞄准系统立刻转向许诚,精確而高效。
一道灼热的切割射线擦著他的左大腿外侧掠过,战斗服瞬间焦糊,皮肉传来刺骨的剧痛。
许诚惨叫一声,身体一歪,差点扑倒。
疼痛让他眼泪狂飆,但奇怪的是,极致的恐惧似乎被这疼痛刺破了一个口子。
他看清了那对准自己的雷射瞄准镜,还有那仍旧指向李婶母女的武器系统。
不能停!
他脑子里只剩下这一个念头。
借著踉蹌的势头,他非但没有减速,反而用那条受伤的腿拼命一蹬,把自己像一块人肉投石般,狠狠砸向械兵的侧腰——那里似乎是关节连接处,看起来没那么厚重。
械兵的平衡系统被这完全不符合战术逻辑、毫无章法的自杀式撞击所干扰,向侧面晃了一步。
许诚根本不给它调整的机会,或者说,他根本已经失去了思考能力,完全凭著最后一股蛮力,用肩膀顶著,用整个身体推著这台钢铁杀戮机器,踉踉蹌蹌地往甲板边缘挪去。
一步!
他的靴子在沾满血污和油渍的甲板上打滑。
两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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