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文挎著帆布包和孟有源一前一后出了三十二號楼。

路两旁的杨树光禿禿的,有几棵树上掛著去年的老鸦窝,风一吹晃晃悠悠的,看著隨时要掉下来。

现在正是午饭的时间点,路上三三两两走著端著搪瓷盆去食堂的学生。有人上午在火车站接待处见到过余文,不由得多看了两眼。

“余文啊,你可不知道我这一路是怎么过来的。”

孟有源走在余文左边,步子虽然迈得不快,但话匣子一打开就收不住了,“去年12月那会儿,我听说你的《天行者》要在《人民文学》杂誌连载,我当天就跑去找老崔借了清样来看。一看就挪不动腿了,一口气看完四万字,天都黑了。”

他扭头看了余文一眼,笑得眼睛亮得跟灯泡似的:“你是不知道,我们出版社等一部能撑得住场面的长篇等了多久。

《人民文学》杂誌社那边好歹还有短篇撑著,我们出版社这边,从去年恢復业务到现在,收上来的长篇稿子不是题材太老,就是写得不成样子。好不容易碰上几个有点想法的,作品本身又拿不出手。”

看余文侧著头听得很认真,孟有源又说:“你那部《天行者》,长度、密度、完成度,这三样占全了。文坛这两年来的作品,论分量,我看不但是去年,就算是今年也没有能跟它比的。”

“孟编辑过奖了。”余文摆摆手,“我也是赶上了高考恢復这股东风,心里有感触,就试著写了。”

“感触是一方面,功底是另一方面。”孟有源认真地说,“你別谦虚,我干了这么久编辑,稿子好不好,看三页就知道。当时我只看了《天行者》那个开头,就知道那个语言的掌控力,绝对不是一般人能写出来的。”

两个人边说边走,已经出了西门。

西门比燕大其他几个门相对荒凉一些,是一条不宽的柏油路,路两边是光禿禿的农田,地里的庄稼茬子还露在外面,灰黄灰黄的。

远处有几间低矮的土坯房,屋顶上冒著炊烟,大概是附近的农民在做午饭。再往西走了没多远,就能看见圆明园的围墙了。

余文一边走一边想著刚才孟有源说的话,忽然开口问了一句:“孟编辑,你觉得最近《人民文学》上那几篇短篇怎么样?比如去年12月刘新武的《班主任》,上个月徐迟的《哥德巴赫猜想》,听说反响都不错。”

孟有源听了这话脚步顿了顿,摆摆手,语气里很有些不屑一顾:“这两篇確实反响不错,但我个人是很不以为然的。”

余文转过头没说话,等著他往下说。

“《班主任》也好,《哥德巴赫猜想》也好,篇幅太短,又过度沉溺於自哀自怜。”孟有源说著,眉头皱了起来,“尤其是刘新武,这个月又发了个续篇叫《醒来吧弟弟》,还是消极颓废、悲观厌世那一套。

不是说不能展现迷茫创伤的那一面,但这些作者都处理得太小家子气了。那点沾边的批判也写得遮遮掩掩,读完让人憋得慌。”

这时候卢心华的《伤痕》还没发表,伤痕文学也还未成为席捲文坛的风潮,即便如此《班主任》在发表后爭议不小,但也受到了不少学生和知识分子的追捧。

听到孟有缘对这一类伤痕作品是这个態度,余文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想了想,也表达了自己的態度:“嗯,我自己也觉得这一类作品確实缺了点什么。虽说客观上起到了探索题材边界的作用,但確实有点自哀自怜的意思。

有些受了创伤的作家却对同样在那些年挣扎著生存的普通人视而不见,扭扭捏捏地想要批判揭露,但又给不出建设性的方案。”

孟有源听了这话眼睛一亮,连连点头:“对对对,我就是这个意思!你说得太准了,就是扭扭捏捏,小家子气。”

他说著又兴奋起来,话锋一转:“所以我说《天行者》难得,就在於它不光是写苦难,还写出了人在苦难里的坚守,写出了希望。你看那些民办教师,日子过得那么苦,但该教书教书,该育人育人。高考一恢復,他们抓住机会就往上冲。这才是有骨头的东西,不是软塌塌的就知道怨天尤人。”

余文不置可否地笑了笑,没接这个话茬。

两个人已经走到了圆明园的东门。说是门,其实就是围墙上的一个缺口,连个正经的门牌都没有。旁边立著一块木牌子,上面用红漆写著“圆明园遗址”几个字,漆皮已经掉了大半,模模糊糊的。

这时候的圆明园还不是后来的遗址公园,没有售票处,没有游客中心,连条像样的路都没有。里面荒得很,到处是杂草和碎石,偶尔能看见几堆倒塌的石块,半埋在土里,上面长满了青苔。

“这地方是真清静。”孟有源环顾了一下四周,感慨道,“我小时候经常来这儿玩过,那时候这边比现在还荒,到处都是碎石头。”

孟有源熟门熟路地领著余文往里走了一段,在一片相对平坦的草地上停下来。草地边上有一块大石头,表面还算平整,被风吹得乾乾净净。

“就这儿吧,坐著聊。”孟有源从公文包里翻出几张报纸,铺在石头上,两个人挨著坐下了。

周围安静得很,只有风穿过枯草的沙沙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几声鸟叫。

孟有源坐下后,先嘆了口气,语气里带著点庆幸:“你是不知道,《天行者》马上连载完结了,多少家出版社都盯著呢。要不是我沾了我大舅哥的光,这会儿连作者是何方神圣都不知道。”

他说著打开公文包,从里面抽出一个牛皮纸信封,又拿出一沓文件放在膝盖上。

“余文同志,咱们说正事。”孟有源清了清嗓子,把文件理了理,“关於《天行者》的出版,社里很重视。我先跟你说一下稿酬標准。”

余文点点头,认真听著。

“按照现在的规定,长篇小说的一等稿酬是千字七到十元。社里对《天行者》很重视,给了最高標准,千字十元。”

哦,千字十元?倒是比千字七元高出近一半了。

余文眼前一亮,全书二十万字,千字十元,那可就是两千块。

“但这只是基础稿酬。”

孟有源继续说:“另外,还有印数稿酬。按每万册加印基本稿酬的百分之五计算,分批次结清。”

印数稿酬?

余文眼前一亮,身子往前探了探:“孟主任,那你们第一版打算印多少册?”

孟有源笑呵呵地说:“你的《天行者》在杂誌社那边连载的时候就供不应求了。老崔跟我说,他们那边一再加印都赶不上卖,现在各地新华书店都提前跟咱们出版社预定了。社里商量了一下,准备初版直接印三十万册。”

三十万册。

余文心里又算了一笔帐。

基本稿酬:二十万字,千字十元,两千元。

印数稿酬:三十万册,每万册加印基本稿酬的百分之五,那就是三十乘以百分之五——百分之一百五。基本稿酬两千元的一倍半,三千元。

加在一起,五千元整。

1978年的五千块!

去年十月刚穿越过来的时候,他兜里就几毛钱。为了凑八块三毛钱买《数理化自学丛书》,还得熬夜写稿子投给省报。后来《天行者》连载,前前后后拿了將近一千五百块稿费,他以为已经不少了。

现在一下子来了五千块。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其他类型小说相关阅读Mor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