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明一百三十年,正月初五。

京城的年味还没散尽,槐树上还掛著几盏没摘下来的红灯笼,可朝堂上的气氛已经冷得像冰窖。

杜浩然亲自出手了。

他没有弹劾,没有指责,而是上了一道措辞极为考究的奏摺。摺子里说,太平王苏子青在凉州血战三月,斩二圣、重创一圣,功在社稷。如今左臂道伤,三五百年方能痊癒,既不能握剑,亦不能上阵杀敌。与其在京城虚耗光阴,不如回封地青衫国静心养伤。待伤愈之日,再回朝效力,方显朝廷体恤功臣之意。

这道摺子高明至极。通篇没有一句苏子青的不是,没有一个字说他不该留在京城。可每一句话都在告诉朱婉莹——苏子青现在是个累赘。留在京城,既不能打仗,又不能理政,还要占著一个太平王的名头,让朝堂上的人议论纷纷。

朝堂上,支持者眾。杜浩然门下的人纷纷附和,说太平王劳苦功高,朝廷应当体恤。反对者寡。龚瑞站出来说了几句,被杜浩然三言两语顶了回去。朱婉莹坐在珠帘后,一言不发,散了朝。

她没有表態。可她心里清楚,杜浩然在逼她做选择——保苏子青,还是保朝堂的安稳。

杜府。

杜浩然坐在书房里,面前摊著那份奏摺的底稿。他看了一遍,放下,端起茶杯。程昱站在一旁,小心翼翼地看著他的脸色。

“东翁,殿下今天没有表態。”

“她不会表態。”杜浩然喝了一口茶,“她在算。算苏子青留在京城还有多少价值,算赶走他需要付出什么代价,算这两者之间哪个更划算。殿下这个人,做什么事都要算。她不会因为苏子青为她拼过命就手下留情。她不是那种人。”

程昱犹豫了一下:“东翁,您跟殿下斗了七十年,她真的会为了一个苏子青跟您翻脸?”

“翻脸?”杜浩然放下茶杯,站起来走到窗前,“她不会为任何人翻脸。她只为自己翻脸。苏子青有用的时候,她用他。没用的时候,她就扔。她不是念旧情的人,她从来都不是。”

他顿了顿,转过身看著程昱。“你以为她不知道苏子青在凉州做了什么?她知道。她只是不在乎。七十年了,我太了解她了。从她还是个十岁的孩子,坐在我面前学《春秋》的时候,我就知道,这个孩子的心,是石头做的。”

程昱不敢说话了。

杜浩然转过身,看著窗外的雪。“那时候她问我,『夫子,君主为什么要杀功臣?』我说,『因为功臣威胁到了君主的权力。』她想了想,说,『那我以后不用功臣,只用听话的。』那年她才十岁。”

太平王府。

苏子青坐在工坊里,手里拿著杜浩然奏摺的抄本。他已经看了三遍,折好收进怀里。浮丘伯端著一碗热汤走进来,放在案上,没有说话,只是站在旁边看著。

“浮丘伯,”苏子青忽然开口,“你说,本王留在京城,还有什么用?”

浮丘伯愣了一下:“大王,您怎么能这么说?您是太平王,是禁军统领,是北朝的剑……”

“北朝的剑?”苏子青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左臂,嘴角扯出一丝苦笑,“一把断了刃的剑,还能叫剑吗?握不了剑,上不了战场。朝堂上的事,本王又不会管。留下来,除了被人弹劾,还能做什么?”

浮丘伯张了张嘴,想反驳,可找不到话。

苏子青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飘著雪,落在院子里的梅花上,红白相间,很好看。他看著那片梅花,沉默了很久。

“本王从凉州回来的时候,以为殿下需要本王。本王在京城的这些日子,一直在等,等她召本王议事,等她问本王凉州的事,等她跟本王说一句——辛苦了。可她什么都没说。”

他转过身,看著浮丘伯。“她只问了本王的伤,问了周茂的三千兵,问了本王能不能打。然后就让本王回府待著,没有旨意不要进宫。”

浮丘伯的眼眶红了。“大王,殿下她……”

“她是北朝之主,是摄政百年的嫡长公主。她没有错。”苏子青的声音很平静,“本王是她的臣子,她不需要跟本王客气。可本王也是人,也会累。”

东宫偏殿。

朱婉莹坐在案后,面前摊著杜浩然的奏摺。她已经看了一整天,从早上看到晚上,从晚上看到深夜。蔡文鑫站在一旁,手里没有瓜子,也没有说话。

“文鑫,”她终於开口,“你觉得,苏子青该不该走?”

蔡文鑫沉默了很久。“殿下,臣不知道该不该。臣只知道,苏子青从凉州回来的时候,左臂垂著,右手按著剑柄,站在殿外等了半个时辰。他的青衫上还有血跡,伤口还没拆线。可他什么都没说。殿下让他进来,问了伤,问了周茂的三千兵,问了能不能打。然后就让他退下了。”

朱婉莹看著他。“你想说什么?”

“臣想说,苏子青是个人,不是一把剑。”蔡文鑫的声音很低,“剑不会累,人会。剑不会心寒,人会。他在凉州拼了三个月,斩了两个古圣,断了一条胳膊。他回来的时候,心里一定想听殿下说一句『辛苦了』。可殿下没说。”

朱婉莹的目光一凝。“你在替苏子青说话?”

“臣不是在替谁说话。”蔡文鑫低下头,“臣只是在说一个事实。苏子青为北朝拼了命,殿下连一句『辛苦了』都没说过。他嘴上不说,心里不会不介意。”

朱婉莹沉默了很久。她的手指轻轻叩著案角,一下,一下,很慢,很轻。

“孤不需要让他不介意。孤只需要他听话。”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他是臣,孤是君。他听孤的话,天经地义。孤不需要对他好,他也会对孤好。因为他心里有孤。”

蔡文鑫猛地抬起头,看著朱婉莹。他忽然明白了。殿下不是不知道苏子青的心意,她一直都知道。她只是不在乎。或者说,她在乎的不是苏子青这个人,而是苏子青对她的心意——这份心意,比任何圣旨都管用。她不需要赏赐他,不需要夸奖他,不需要对他好。只要她不赶他走,他就会一直留在她身边,为她卖命。

可她没有想过,苏子青也是人,也会累,也会心寒。

蔡文鑫低下头,没有再说话。他知道,殿下听不进去。七十年了,她从来没有听进去过。

太平王府。深夜。

苏子青一个人坐在工坊里,手里拿著一块檀木,慢慢地雕著。他雕的是一把木剑,剑身修长,剑刃锋利。他的左手使不上力,只能用右手握著刻刀,动作很慢,可每一刀都很稳。

他雕了很久,忽然停下来,把木剑放在案上,看著它。木剑的剑柄上刻著一个字——“心”。不是“剑心通明”的心,是“人心”的心。

他想起师父说过的话:“帝王的心,是石头做的。你不要指望石头会暖。”

他以前不信。现在他信了。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看著天上的月亮。月亮很圆,很亮,照在雪地上,白茫茫的。他想起虢莉,想起阿木,想起李娇,想起赵虎,想起王铭,想起浮丘伯。这些人,是他的朋友,是他的学生,是他的下属,是他的家人。他们不会让他心寒。

“浮丘伯,”他喊。

浮丘伯从门外探进头来:“大王。”

“给殿下写一道摺子。就说,臣左臂道伤,久治不愈,恐难再为朝廷效力。恳请殿下准许臣回青衫国养伤。”

浮丘伯愣了一下:“大王,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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