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明一百三十年,六月十八。

青衫国,太平王府。

姚佳明快步走进工坊,手里捧著一份厚厚的名录。他的面色凝重,脚步比平时快了几分。苏子青坐在案后,手里拿著一块檀木,正在雕一枚平安扣。他的左手垂著,用不上力,只能用右手握著刻刀,动作很慢,可每一刀都很稳。

“君上,”姚佳明站定,將名录放在案上,“南荒那边又告急了。妖兽暴动加剧,妖皇数量增加到了四十余头。苏牧撑不住了,浮丘伯重伤未愈,阿福一个人挡不住那么多妖皇。”

苏子青放下刻刀,拿起名录,翻开。青衫国武道强者的完整名单,他一页一页地看,面色平静。姚佳明站在一旁,看著他,欲言又止。

青衫国治国心境三人——天通境,文道第三境治国,以文气加持军阵,可让一万太平军战力提升三成。天通境將军二十四人。长生境校尉四十八人。太平军一万人,统帅天通境,將军长生境,偏將登峰境,万夫长御虚境。这是一支纯粹的武道军队,从统帅到小兵,没有一个是普通人。

“君上,”姚佳明开口,声音压得很低,“这份名单,殿下迟早会知道。”

苏子青没有抬头。“孤知道。”

“那您还派兵去南荒?六千太平军,十八个天通境將军,三十六个长生境校尉,三个治国心境文官。您把青衫国的家底,一下子暴露了大半。”

苏子青把名录合上,放在案上。“苏牧在南荒。浮丘伯在南荒。阿福在南荒。孤不能看著他们死。”

姚佳明沉默了片刻,忽然跪了下来。

苏子青抬起头,看著他。“姚相,你这是做什么?”

“君上,”姚佳明的声音很低,却很稳,“臣跟隨苏家四千年,从先王到君上,臣从来没有说过这些话。可今天,臣不得不说。”

苏子青看著他。“你说。”

“君上,您对殿下掏心掏肺,可殿下对您呢?”姚佳明抬起头,目光直视苏子青,“您在凉州拼了三个月,斩了两个古圣,受了伤。殿下连一句『辛苦了』都没说过。您回了青衫国,殿下不闻不问。您把青衫国的家底都亮出来了,殿下只会觉得您藏得太深,不会觉得您忠心。”

苏子青没有说话。

“君上,”姚佳明的声音更低了几分,“殿下不是先帝。先帝虽然昏聵,可他对苏家有过恩。殿下不一样。殿下只信自己。您在她眼里,是一把剑。剑锋利的时候,她用。剑钝了,她换。您对她再好,她也不会记在心里。”

苏子青站起来,走到窗前。

“君上,”姚佳明跪在地上,没有起来,“臣斗胆问一句——您有没有想过,万一有一天,殿下要对您动手,您怎么办?”

窗外月光如水,照在院子里的青石板上。苏子青站在那里,很久没有说话。

“姚相,”他终於开口,“你知道孤为什么叫苏子青吗?”

姚佳明愣了一下。“臣知道。先王取的名,出自《诗经》——『青青子衿,悠悠我心』。”

“孤的父亲告诉孤,这个名字的意思是——做人要像青衫一样,乾乾净净,不爭不抢。”苏子青转过身,“孤不想爭。孤只想守著青衫国,守著殿下,守著北朝。孤不想造反,也不会造反。”

姚佳明的眼眶红了。“君上,可殿下不会这么想。”

“孤知道。”苏子青走回案前,坐下,“可孤不在乎。孤问心无愧。”

姚佳明跪在地上,沉默了很久。然后他磕了三个头,站起来。

“君上,臣懂了。臣不劝了。”

苏子青看著他。“姚相,你是孤的臣子,也是孤的长辈。孤知道你是为孤好。可有些事,孤不能做。”

姚佳明低下头。“臣明白。”

南荒,青狼谷。

六千太平军赶到的时候,妖兽正在发动新一轮的攻势。四十多头妖皇冲在最前面,铺天盖地,如山如潮。苏牧站在城墙上,面色苍白。朱灵昭站在他身边,短剑出鞘,脸色也不好看。

“阿木,你看。”朱灵昭指著远处。

地平线上,出现了一支军队。旌旗猎猎,铁甲森森。为首的是三个文官,穿著青衫,骑著白马,手里拿著书卷。他们身后是十八个天通境將军,骑著高头大马,周身灵力如潮水般涌出。再后面是三十六个长生境校尉,然后是六千太平军。

“是先生的人。”苏牧的眼睛亮了。

三个治国心境文官站在城墙上,展开书卷,齐声诵读。文气如虹,化作一道道金色的光芒,洒在六千太平军身上。太平军的士气暴涨,战力提升了三成。十八个天通境將军冲在最前面,迎上了妖皇。

战斗持续了一天一夜。妖兽退了,留下一地的尸体。四十多头妖皇,被斩杀了三十多头,剩下的仓皇逃入南荒深处。六千太平军,战死一千余。十八个天通境將军,战死三人。三十六个长生境校尉,战死七人。

苏牧站在尸堆中间,浑身是血,摇摇欲坠。朱灵昭扶著他,眼泪止不住地流。

“阿木,我们贏了。”

苏牧看著她,嘴角微微翘了一下。“我们贏了。”

京城,东宫偏殿。夜。

朱婉莹一个人坐在偏殿里,面前摊著南荒的战报。她把战报看了一遍,放下。然后拿起笔,铺开一张信纸。

信纸是上好的澄心纸,纹路细腻,微微泛黄。她选了很久,才从一堆信纸中挑出这一张。笔是湖笔,狼毫,她用了十几年,笔桿被磨得光滑发亮。墨是徽墨,松烟,香气淡雅。

她没有著急下笔。她把笔搁在笔架上,看著窗外的月亮。月光如水,照在院子里的槐树上,树叶沙沙作响。她想起很久以前的事。

那时候她还小,被关在偏殿里,不许出门,不许见人。她趴在窗台上,看著外面的世界,眼泪一颗一颗地往下掉。苏子青蹲在窗外,穿著一件洗得发白的青衫,袖口沾著木屑,手里拿著一只刚雕了一半的木鸟。

“殿下,您別哭了。”他说。

“谁哭了?”她擦掉眼泪,瞪他。

他没有说话。他把木鸟放在窗台上,继续雕。木屑一片一片地捲起来,像花瓣。她趴在窗台上,看著他雕。她不知道为什么没有走。也许是因为他太安静了,安静得像一棵树,让她觉得不那么难过了。

他雕了很久。她看了很久。最后他雕好了一只木鸟,翅膀很大,张开的,像是在飞。可翅膀磨薄了,喙也歪了。

“雕得不好。”他低著头说。

她拿起木鸟,看了看,笑了。“好看。孤喜欢。”

他抬起头,看著她,嘴角微微翘了一下。那是她第一次看见他笑。很淡,很轻,可很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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