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房琯站在篝火边上,笑容温和。

但他的眼睛一直在看。

从郭威开口训话的第一句起,他就在。

別人听到的是“百姓是衣食父母”,是朴素,是仁义。

他听到的是另一层东西。

整篇训话,没有一个字提到太子,没有一个字提到朝廷,没有一个字提到忠君。

一支军队,只认百姓不认君王,只认將领不认朝廷。

这叫什么?

这叫私兵。

房琯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他没有当场点破,只是將这个把柄不动声色地记在了心里。

留著,迟早有用。

但今夜他来,不是为了这个。

太子监国了,朝堂要洗牌。

韦见素是杨国忠一手提拔的,前朝旧臣的標籤贴得死死的,太子不可能真正信任他。

首席宰相的位子,迟早要换人。

谁来坐?

房琯觉得,没有比自己更合適的人选了。

但韦见素不会主动让位。

他在朝中经营多年,门生故吏遍布六部,根深蒂固。

要搬掉他,光靠嘴皮子不够。

得借刀。

而眼前这个满身血腥味的校尉,就是一把现成的好刀。

“郭校尉。”房琯走近几步,压低声音,笑意不减,“某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房相请说。”

“校尉命不久矣。”

郭威看了他一眼。

表情很平淡。

前世在体制里混了那么多年,这种开场白他见得太多了。

领导找你谈话,上来就说“你最近的处境不太好”,十有八九是想拉你站队。

“房相深夜前来,不会只是为了给某报丧吧?”

房琯微微一怔。

他原以为这句话至少能让对方脸色变一变,毕竟是个没读过几天书的武夫。

但转念一想,此人连逼宫弒妃的事都敢干,“命不久矣”四个字对他而言,大概跟“明天要下雨”差不多。

“校尉果然胆识过人。”房琯笑了笑,不再绕弯子。

“那某便直说了。眼下校尉面临三重危局。”

“其一,宰相视校尉为眼中钉。”

“其二,校尉手中不过三百人,与大將军手中两千余人相比,兵力悬殊。”

“其三,太子根基不稳,全赖校尉之刀与宰相之笔勉强支撑。倘若宰相与陈玄礼联手,太子首尾难顾。太子危,则校尉必死。”

郭威心中微凛。

这三条他都清楚,甚至比房琯想得更深。

但从此人嘴里说出来,分量不一样。

说明这些人已经在盘算谋反了。

真是一刻不得閒。

不过他不打算让房琯窥出他的心思,大咧咧地摸了摸刀柄,咧嘴道:

“房相说得玄乎。依某看,也简单得很。拿刀子犁一遍不就全清净了?”

房琯的笑容凝了一瞬。

果然是个没见识的。

“校尉杀得了陈玄礼,杀不了他底下那两千人。”

房琯摇头,“大將军死了,其旧部群龙无首,要么譁变,要么四散逃亡。不管哪种,对太子都是灾难。”

他顿了顿,目光悠悠。

“更何况,校尉亲手杀了大將军,龙武卫那些老兵会怎么看?

他们跟了陈玄礼几十年,你杀他们的主將,就是跟他们结死仇。这两千人不会为太子效力,只会成为太子最大的隱患。”

郭威不说话了,摆出一副“那你说怎么办”的表情。

房琯等的就是这句话。

他往前凑了半步,声音低得只有两人能听见。

“杀陈玄礼是下策。”

“那何为上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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